放開我師尊!
“成婚?”封少殷指著自己, 像是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我和桑枝?”
他臉上現出不加掩飾的迷惑,顯然對這件事冇有任何準備, 滿心隻覺得不可思議。
登位數十載的大淵天子此時正坐在上方桌案後, 手中握著呈奉上的竹簡,聞言向這個兒子瞥來一眼:“怎麼, 你還不願意?”
“當然!”封少殷理所當然地回道, 並不覺得自己的拒絕有任何不該。
他當然不願意。
“為什麼?我記得你同她自幼相識,關係親近, 前日不是還一起去逛了夜遊宴?”大淵天子意外於他的答案,不由放下了手中竹簡,抬眼看向這個素來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兒子, 打算聽一聽他的理由。
“我也不是隻和她出去啊。”封少殷冇想到他還知道這一點,應聲答道,“就是因為從小就認識,所以我和她成婚……也太奇怪了吧!”
“有什麼不好?”話說到這裡,大淵天子還是理解不了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以她出身,生得出眾, 又有不俗修為, 配你足矣。”
甚至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不是做父親的看不起自己的兒子,但封少殷實在是資質有限,說句不學無術也不為過。除了出身皇族, 他身上實在找不出多少值得稱道的地方。
至於桑枝,不僅父親是大淵九卿之一的廷尉,桑氏也是天寧城中頗有底蘊的世族,她自己更是修為出眾, 容色頗佳,天寧城中傾慕她的少年不在少數。
所以當桑氏透露出想將她許配給封少殷的意思時,連大淵天子也覺出乎意料。畢竟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封少殷前程有限,將來或許隻能做個有皇族身份的閒人,怎麼看也不是桑枝最好的選擇。
但封少殷冇有一口應下,也更讓大淵天子意外,他忽然有些看不透這個心思簡單的兒子了。
“她是很好,除了皇族這個身份,我什麼也比不上她。”封少殷長歎一聲,並不諱於承認這一點,“可是我並不心悅於她——”
就算她再好,他既然不喜歡她,又怎麼能和她成婚,將剩餘不知多少載的生命都綁在一起。
“她應該去找個真心喜歡她的,比我好得多的人。”封少殷這樣總結道。
正因為他真心將她當朋友,所以不會應下這件事。
在身居高位,生殺予奪的大淵天子看來,這樣的想法幼稚得有些可笑,比起兒女情長,從這樁親事能得的好處纔是真的。
這天下男女成婚,又有多少是因為彼此歡喜,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利益權衡後的結果。
“彆人如何,同我有什麼關係?”封少殷並冇有被他帶偏,聽完這番話,斜眼看過去,有些微妙地道,“父皇,難道你已經混到了要賣兒子的地步嗎?”
大淵天子被他這句話氣笑了,抬手將竹簡扔了來,被封少殷蹲身靈活躲過,走位堪稱熟練。
“罷了,既然你不喜歡,此事就作罷。”大淵天子開口道,也無意勉強。
反正隻是桑枝的父親隱晦地透出了這個意思,他也還未答覆,這門婚事也不是非要成。
得了他這句話,封少殷鬆了口氣,撿起竹簡放上桌案,向父親討好一笑:“父皇英明!”
看著他狗腿的嘴臉,大淵天子略帶嫌棄地掃來一眼,開口道:“你近日課業學得如何……”
竟是有意要考校他的課業。
聞言,封少殷渾身一凜,不等他話說完,飛快行了禮,轉眼已經退到了殿門處:“父皇我還有事,先退下了!”
說完,轉身溜了。
大淵天子深吸一口氣,總算忍下了將他抓回來打一頓的想法。
罷了,左右也冇指望他能有什麼出息。
封少殷還不知道在他一念之差下,自己逃過了一頓打,走出殿外,隻見宮闕殿頂儘數覆上霜白。
冬日寒意漸深,昨夜下了一晚雪,直到破曉才漸漸停了,宮城內外都見一片皚皚雪色。
封少殷伸了個懶腰,踢踢踏踏地踩著薄雪往自己殿中走,作為近侍的如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如意,下雪了,我們去尋摸些鹿肉烤了吧!”封少殷興致勃勃地開口。
不過一個人吃未免無趣,還是去學宮,邀大家一起才熱鬨。
也是在昨夜一場雪後,天寧城外紅梅灼灼盛放,引來諸多遊人賞玩。
梅枝掩映間,中年世族於梅林中的軒閣設宴,親自引著陵昭上座,身邊奴仆奉上各色珍饈,簡直如流水不絕。
“此番真是要多謝少俠,若無少俠出手,我便不可能平安回到天寧。”中年世族感慨開口,說著,舉起酒盞向他一敬。
陵昭連忙也拿起酒盞回禮。
紫微宮弟子尋常不可擅離門中,不過他會出現在這裡,還當真不是私自從紫微宮偷溜出來的。
他此行,是奉紫微宮之命,與諸多同門入世曆練——其實就是有凶獸從九天偷渡到了八荒之地,為免其殃及無辜,需要及時抓回來。
因著這些凶獸修為並不算太高,紫微宮乾脆將此事交由門中弟子來辦,正好當做對他們的小小磨礪。
陵昭冇有多猶豫便選了來西荒抓那群青紋惡鶩。
距他離開西荒已有數載,如今借這個機會,陵昭便想來見一見聶逐。
聶逐雖然也踏入道途,但他修為微薄,在分開這些年也不知有冇有進步,能活上多少年實在是個未知數。
而對於仙神而言,隨意閉關或許就是百年,陵昭怕自己來日再尋,聶逐就真成了荒塚枯骨了。
遁入西荒的青紋惡鶩為數不少,於是陵昭和其餘紫微宮弟子便分頭行動,也是在抓鳥的時候,他險險在惡鳥爪下救了眼前這中年世族。
得陵昭援手,又看出他修為不俗,中年世族殷切地謝過他,又請他與自己同行前往天寧,要設宴謝他。
陵昭推拒不得,又算出聶逐的位置指向天寧城方向,於是上了他的車,一路前來天寧。
看他好像頗有身份,是不是能幫自己找找聶叔?陵昭喝了口酒,忽然想道。
他卜筮之術學得尚且粗淺,如今隻能算出聶逐大約方位,想找到人還需費一番功夫。
吃了兩塊點心,正想開口的陵昭抬頭,不經意地掃過前方行經的人影,目光頓時一凝。
在昨夜一場大雪後,梅林中的梅花開得正盛,天寧城內外來此賞梅的人絡繹不絕,原本也不值得陵昭多留心什麼。
但——
“師尊?!”他忘了自己想說什麼,驀地站起身來,不敢相信地抹了抹眼睛。
這梅樹下的人,怎麼會生得那麼像他師尊?
枝頭紅梅墜下,落在息棠鬥篷上,就在景濯抬手拂去這朵紅梅之際,陵昭的聲音傳了來。
隨著這一聲,正站在樹下的息棠將目光投了過去,見是陵昭,臉上也不由現出些微意外。
他怎麼也來了?
景濯還冇來得及收回手,轉過頭去,就看見陵昭不管不顧地向這個方向衝了來。他臉上笑意微滯,怎麼都到了人間,還能遇上這小子?!
陵昭此時的心情也與他有了微妙重合,近前來,看著站在息棠身邊,姿態親近的景濯,他忍不住開口:“怎麼老是你啊?!”
而且……他看著景濯和息棠,心下道,怎麼總覺得有哪裡和之前不一樣了?
自覺已經在息棠這裡有了身份,麵對陵昭的打量,景濯的心態比起從前也能放平許多。不過想了想,他還是冇忍住,故作炫耀一般攬住了息棠的腰,動作怎麼看都有兩分挑釁意味。
“放開我師尊!”陵昭下意識上前,一手環住息棠的腰,一手試圖扒拉景濯,讓他放開。
景濯抬手按住了他的頭,他便再也近不得半分,那隻手徒勞地在空中亂擺,張牙舞爪,也碰不到景濯半分。
就算不能動用靈力,景濯想應付個連仙君都不是的陵昭,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眼見這一幕,周圍穿行過梅林的路人都投來了異樣目光。
息棠在沉默後,選擇以武力將這一大一小強行撕開。
片刻後,三足鼎立地坐在臨湖的涼亭中,息棠將斟滿的茶盞放在石桌上,升騰熱氣終於打斷了景濯和陵昭的眼神交鋒。
她將茶盞推向陵昭,問起他來意。
陵昭當然不會對她隱瞞什麼,不過說清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緣由後,他不由向息棠問道:“師尊又怎麼會來了西荒人族的地界?”
話說完,他又看了看景濯,這個魔族為什麼也在?
陵昭的目光遊弋在息棠和景濯之間,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到這時,他終於隱隱覺出,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冇發現,石桌下,袍袖垂落,景濯正捉著息棠指尖,親密得過分。
息棠原本還在想著要如何和陵昭說明自己如今和景濯的關係,這實在不怎麼好解釋,聽到他這話,忽然想起什麼,動作立時一頓。
她忽然想起,自己來這天寧城,原來是有正事要辦的。
這幾日她和景濯逛完夜遊宴,又去樂坊賞歌舞,遊園賞梅,已經完全將找回都天印的事忘在了腦後。
握緊了手中茶盞,她下意識看了景濯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這種事當然不能讓弟子知道,否則她這做師尊的威嚴何在。
抿了口茶,息棠終於想出合適措辭,正要開口說什麼,卻在下一刻突然抬頭,看向天寧城中。
那裡出現了一道不尋常的靈力波動——盜都天印的狐妖終於按捺不住,動用了靈力。
隻要她敢動用靈力,即便有都天印在身,都不可能躲過息棠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