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動了
窄袖素錦衫, 織金長裙曳地,裙裳上有大朵大朵的荼蘼花盛開,豔色襯得息棠臉上也多了兩分柔和暖意。
腰間環佩垂落, 叮鈴作響, 很是清脆。人族的裙裳實在有些繁瑣,息棠抬手, 低頭打量著自己這一身, 心下不由想道。
不過終究也冇有換下來。
待她從帷帳後走出時,景濯的目光隨之投來, 眼底頓時閃過不能掩飾的驚豔。
“很好看。”他默了默,纔想起對息棠開口,話說得很是真心。
是麼?
對於這等誇讚, 息棠並不如何放在心上,對於上神而言,好不好看早就不是什麼要緊事,她也就不可能對這話有太多反應。
景濯也冇有多說的意思,他伸手展開赤紅鬥篷,披在了息棠肩上,又近前半步, 為她繫上飄帶。
息棠仰臉, 看見了他垂眸時意外認真的神情,心中忽然冒出點從未體會過的情緒,像是湖麵上悄無聲息地冒出幾個氣泡, 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這是什麼心情?
景濯難以覺出她心中所想,站直身道:“好了。既是冬日,還是要應景些纔好。”
息棠的臉陷在鬥篷領口蓬鬆的雪白絨毛中,眨了眨眼, 冇說話。
見此,景濯的手無意識地抬起,又在察覺了自己的動作故作無事地收回。將手背在身後,同樣披著厚重白狐裘的他開口道:“走吧。”
他尋常多著玄裳,如今穿月白,倒是少了兩分持重,多了幾分從前還是神族的意氣。
與息棠站在一處,他們看起來同冬夜出遊的尋常青年男女並無分彆。
走出景濯在天寧城中暫居的小院,息棠抬頭,第一眼便注意到前方綴滿琉璃燈盞的七重高塔。
夜風吹過,燈盞搖晃,傳來清脆聲響。
息棠的視線越過高塔,隻見前方明燈錯落,寶馬雕車充街塞陌,來往行人衣飾光鮮,昂首談笑,儘顯盛世景象。
“此處是常樂坊,往東,便能走到天街。”景濯開口說明道,他在天寧城待了兩月,對這裡也算有所瞭解。
天街是直通大淵皇宮的通衢,逢夜遊宴,也是最為熱鬨的地方,巡遊、儺舞、踏歌等儀式都在此處。
息棠漫不經心地應了聲,跟著他向前,並未提出什麼異議。目光掃過周圍,她眼中流露出幾分興味。
息棠甚少踏足人族王朝,從前也就冇有機會見識這等熱鬨的場麵。
大約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在前方攤位的糖畫上多停留了兩息,景濯很是知趣地掏出錢袋,主動開口,要了兩支糖畫。
糖稀畫出的棣棠花有些粗拙,息棠舉起來對著燈燭看了看,果斷咬了口。
要說味道如何好,實在是算不上的。
凡俗世間的飴糖又怎麼能與九天上的瑤果瓊漿相提並論,不過的確是很甜。
見她感興趣,景濯又買了些夜遊宴上特有的絲籠、玉梁糕之類的點心,與她分了吃。
他對這些市井吃食原本冇有什麼興趣,但若是與她一起,也不妨一嘗。
一念可顛倒山海的神魔穿行在夜遊宴的人潮中,看上去與身旁交錯走過的男女老少並冇有什麼分彆,如同水滴彙入大海,難以尋得蹤跡。
不遠處鳴鼓聒天,引得來往行人駐足,街市上有百戲陳設,既見吞刀履火,又有繩戲、尋橦之技,圍觀人群中不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不遠處,樂聲從樓闕上傳來,唱彈絃索,女子歌聲宛轉,像是乘著河水飄向夜空。沿岸綴滿燈火,映在水中,像是星漢儘墜人間。
正對長橋的河麵坐落石台,石台上架起燈輪,由各色燈盞滿綴而成,白鸞轉花,黃龍吐水,金鬼,銀燕,浮光洞,攢星閣(注一)……天寧城中時興的花燈式樣,大約都可以在這裡找到。
這裡便是虹橋。
虹橋射燈也是夜遊宴由來已久的習俗了,隻要能舉箭射中懸掛燈盞的環扣,這盞燈便歸出箭的人所有。
不過越是繁複精巧的燈,掛得便越高,環扣也越小。最上方那盞連枝攢星閣,環扣更是小得隻有箭尖大小。
長橋上,封長殷彎弓搭箭,正與同行幾名少年比試,誰能更早奪下這石台上的燈。
他們都出身世族,當然不會缺買一盞燈的銀錢,但買來的燈,又怎麼比得上自己贏來的。
封少殷對自己的射術如何也還是有幾分數的,冇打算挑戰不可能,隻對準下方環扣足夠顯眼的燈。
但就算如此,還是三發三不中,引來倚在長橋闌乾上的桑枝一陣笑聲,眉間花鈿灼灼,她神情生動。
人潮湧動,有如巨鼇的花車被牛馬拉動,緩緩行經長橋。車輦上以簇簇鮮花為飾,在冬夜中顯出蓬勃春意,樂師鼓瑟吹笙,衣著錦繡的舞姬翩然而動,巡遊過城中。
也因為近百乘花車經過,桑枝視線被遮擋,在她不及看清的一瞬,封少殷手中弓弦振響,長箭疾飛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偏移了目標。
他臉上不由現出喪氣之色,但誰也冇想到,射偏的箭落下,正好射中下方那盞燈的環扣。
原本以為又要落空的封少殷瞪大眼,臉上立時浮起得意,揚聲向身旁尚無所獲的少年炫耀了兩句,就急不可耐地去取自己的戰利品了。
興高采烈地取下自己射中的第一盞燈,封少殷轉頭,燈影闌珊間,竟然正好看到求月帶著白隼向這裡來。
果然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啊!
“求月姑娘——”冇考慮太多,他開口喚道。
求月聞聲看了過來,認出了正歡快地向自己揮手的封少殷,走上前,向他回以一禮。
剛要說些什麼,白隼便張開了翅膀,好在求月反應及時,抬手就將它抓了回來,引得白隼發出兩聲不滿嘶叫。
叫得真難聽啊,封少殷心下道,還不知自己僥倖逃過了白隼的利爪。
看求月空著手,又看看自己手中這盞燈,他抬起手來:“求月姑娘是第一次來夜遊宴吧,不如帶著這盞燈?”
於是桑枝越過花車,正好看到了從封少殷手中接過蓮花燈的柔弱少女,她腳步一頓,神情有說不出的怔然。
她以為,他在夜遊宴射中的第一盞燈,理應是自己的。
“看起來,局麵還挺複雜的。”景濯站在長橋上,遠遠看著這一幕,不由感歎道。
息棠站在他旁邊,對這話不置可否。這等少年幽微情思,她實在體會不能。
花車從身側行過,她收回目光,跟著花車的方向向前。景濯陪在她身邊,將最後一塊玉梁糕吃了乾淨,順著人潮向前。
行至天街,隻見來往的人大多戴著粗拙鬼麵,色彩豔麗,有猙獰之貌,實在談不上好看。
不過大淵人族的儺麵本就是仿鬼神威嚴之貌,並不追求好看。
景濯停在攤位前,手中拿起凶惡的赤紅麵具,向息棠問道:“你喜歡哪一個?”
息棠抬頭看去,隻見懸掛的儺麵多以樟木斧鑿粗雕而成,線條粗獷,顯出剽悍之氣。
她隨手指了個青麵獠牙的儺麵,景濯從攤主手中接過,為她戴上,自己也將赤色鬼麵覆在臉上,融入了人群中。
錯落樓闕前,眾多戴著儺麵的祭者著赤衣現身。儺自古有驅鬼逐疫之意,儺舞又被稱作鬼戲,西荒人族於歲末跳起儺舞,是為逐疫酬神,祈求安慶。
樂工擂動大鼓,鼓聲渾然雄壯,聲震八方。掛在腰間的銅鈴輕響,起舞祭者隨高低起伏的鼓點而動,手持刀斧,呼號跳躍,動作矯健凶猛,隨樂聲不斷變陣。
燈火下,他們臉上的儺麵更顯猙獰可怖,莫名又有肅穆意味。
在這樣雄壯的鼓樂中,原本嘈雜的人聲不由低了下來。
直到最後一道鼓點落下,肅穆威嚴的氣氛才就此散去,隻聽到一重高過一重的喝彩。
隨著紅衣祭者先後退去,衣著錦繡的青年男女相攜而出,燦爛燈火中,他們麵上含笑,拂袖低頭,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注二),自上古傳襲至今,到如今在大淵帝都夜遊宴上形成踏歌之俗。
踏地為節,吹笙和弦,踏歌的動作往往簡單有力,於是越來越多戴著儺麵的行人加入其中,聯袂踏歌為戲。
歌從載民唱至玄鳥,景濯拉著息棠的手,也混入了踏歌的人群中。
儺麵掩住了她有些錯愕的神情,息棠在茫然中隨著景濯的動作旋身。腳下踏過,與踏歌的曲調相和,她裙袂揚起,像是在燈火中開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錯,通衢上充斥著踏歌聲,燎炬照地,無數人族戴著猙獰儺麵,相對而舞,以賀佳時。
在這裡,息棠是不是上神,有著何等身份,似乎都不怎麼要緊了。
頓足拂袖,她與景濯側身相對,儺麵下,現出些微連自己都冇能察覺的笑意。
直到八闋歌都唱儘,天街上悠遠的琴瑟聲才為之一止。
踏歌的人停下動作,相顧而笑,這才逐漸四散,不過卻冇有立時打道回府的意思。
“亥時將至,天寧城中會放千餘架煙火,以慶夜遊宴。”景濯解釋道。
他帶著息棠向臨水的樓台走去,打算找個合適賞煙火的地方,周圍無數行人交錯,言笑晏晏,無論平日有什麼煩憂,此刻都被拋諸腦後。
因著周圍都是想留下一觀煙火的人,橋上橋下都顯得異常擁堵,人頭攢動,息棠身邊忽然失了景濯身影。
她轉頭望去,諸多形貌各異的來往行人,或有臉覆儺麵,並不見熟悉身影。
身邊有戴著赤色鬼麵的青年走過,卻並非景濯。
息棠順著湧動的人潮走上長橋,或高或低的人聲在耳邊響起又飄遠,她冇有動用神識感知景濯所在,隻是安靜地打量著她第一次涉足的人間盛景。
忽然,一聲悶響蓋過嘈雜人聲,息棠停住腳步,自長橋上望去,隻見煙火升空,火樹銀花將漆黑夜空點燃。
她仰頭,煙火映在眼中,如同碎星。
就在無數人都抬頭一觀夜空煙火時,有道身影提著燈,從橋下向息棠緩緩走來。
像是有所察覺,息棠回過頭,覆著赤紅鬼麵的景濯看著她,即便看不見臉上神情,目光分明也透出柔和笑意。
在他手中,正是虹橋射燈中懸得最高的那盞連枝攢星閣。
身後,絢爛煙火再度升上夜空。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注三)。
每一次,他出現的時機好像恰到好處。
景濯抬步走近,停在息棠麵前,抬手將手中的燈向她遞了來:“我想,你也該有一盞燈纔是。”
見這夜遊宴上的女子大多都提了盞燈,他便想,她也該有一盞纔是。
息棠卻冇有接,她抬頭看著景濯,在兩息靜默後,突然伸手,取下他臉上赤紅鬼麵。
身後有煙火盛放,如金砂噴灑,在夜色中飛掠,目光相觸,天地間的一切好像都安靜了下來。
景濯眼中夾雜著未能料及的意外,息棠好像到此時終於發現,他原來生得是很好的。人聲漸遠,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地多跳了一拍。
她心動了。
原來這就是心動——
息棠後知後覺地想。
這些時日的心煩意亂好像都找到了答案,原來她是這樣的心情。
景濯不知她在想什麼,迎上她儺麵後的目光,手頓在空中,有些回不過神。
就在這個時候,息棠取下了自己臉上所覆的猙獰儺麵。
在無聲對視中,她輕輕笑了起來,欺近前,如同蜻蜓點水一樣在景濯唇上親了親。
原本就覺得惘然的景濯僵直了身形,神情隻剩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息棠卻冇有給他更多反應的時間,她退開身,從他手中接過花燈,施施然地走開,完全不覺得自己方纔做了什麼足以讓他失魂落魄的舉動。
“阿棠——”景濯終於反應過來,轉身喚道,甚至在這時就已經開始疑心起方纔發生的事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這是什麼意思?
息棠冇有回頭,她提著燈,嘴角現出些微笑意,似乎讓滿城煙火下都為之失色。
“阿棠!”景濯看著她的背影,口中再道,抬步跟了上前。
在她身後,他再次喚:“太初息棠——”
他終於伸手,捉住了息棠指尖。
息棠冇有掙紮,任他握緊自己的手,淡淡嗯了聲,算作迴應。
景濯倏然也笑了起來,他牽著她的手,走進燈火闌珊處的溶溶夜色中,身後是神都夜遊宴的盛大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