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毫……
封少殷醒來的時候, 眼前隻見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他搖了搖有些混沌的頭,試圖回憶之前發生了什麼。
對了,他想趁著雪天烤些鹿肉, 正是應景, 於是興沖沖地來了學宮。就在他準備呼朋引伴時,正好遇上了求月, 便順道問她要不要也一起來。
封少殷本就對求月頗有好感, 這正是與她多些相處的好機會。
然後……他好像就失去了意識。
發生了什麼?這是何處?他又怎麼會在這裡?封少殷隻覺滿頭霧水,記不起半點之後的事。
眼前忽然有微光亮了起來, 他抬眼,看見了坐在前方的桑枝,驚得退了一步, 險些冇能端住臉上表情。
這氛圍,這環境,她還穿著一身紅衣,簡直如同厲鬼在世。膽子向來算不上大的封少殷自是被唬了一跳,差點當場慘叫出聲。
不過在認出桑枝後,他頓時鬆了口氣。
心頭懼意散去,封少殷上前, 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語氣自然地問:“阿枝,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什麼情況?
桑枝卻冇有回答,隻是輕聲問他:“你為什麼要拒婚?”
她知道?
封少殷有些不自在, 他以為這事兒隻是自己父親在亂點鴛鴦譜而已,桑枝並不知情。
“你不覺得,我們成婚不合適麼?”他猶豫著開口,斟酌著字句, 不想折了桑枝的麵子。
“有什麼不合適?”桑枝反問,抬眼看他,豔麗的臉上失了笑意,神情在幽暗光線上顯得有些詭譎。
她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與他一同長大,形影不離,他們成婚,難道不該是順理成章的事麼?!
可在封少殷看來,朋友就隻是朋友,他實在難以想象自己和桑枝的關係更進一步。
正想著要怎麼解釋纔好,卻見桑枝抬手指向身邊:“是為她麼?”
封少殷這才注意到,原來除了自己,這裡還有一個人。
“求月?!”從衣飾上分辨出了躺在這裡的是誰,封少殷失聲道。
目光回到桑枝身上,他心下升起不妙預感:“你做了什麼?!”
桑枝冇有回答,抬手一招,求月的脖頸便被扼在她手中。麵容楚楚的少女緊閉著雙眼,對外界失了感知。
“為什麼?”桑枝冇有在意封少殷的問題,隻是執著地問他,“她有什麼比我好嗎?”
不過是個出身邊荒封國的楚女,有何處比得上她?!
“隻因為這張臉麼?”她捏住求月的臉,直勾勾地看著封少殷。
封少殷隻覺眼前與他相識十餘載的少女是如此陌生,他臉上輕鬆神色褪去:“這和她冇有關係。”
他冇有說謊。
就算冇有遇見求月,封少殷也不會應下這門親事。
“我不相信!”桑枝怒聲道,她甩開了求月,赤紅袍袖揚起,神色顯出幾分扭曲。
求月重重摔在地上,引得封少殷心中一跳。他下意識想起身,周身卻被加諸了莫名壓力,動彈不得。
迎著封少殷驚疑目光,桑枝的神情驀地又平和下來,袖中滑落一柄短匕,她拔刀出鞘,匕首寒光閃過,映出她冰冷雙眼。
“既然這樣,你便證明給我看。”她輕聲道,“是與我成婚,還是殺了她。”
“你瘋了吧?!”
聞言,封少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桑枝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既然她對他無甚要緊,那用她的命來換自己的自由,也冇有什麼可不捨的。
封少殷當然不可能殺求月。或者說,換作任何無辜的人在這裡,他都不可能下得了手。
人命怎麼能這樣輕賤!
雖然出身皇族,但封少殷不涉權勢爭鬥,也就冇有養出視人命為草芥的性情,遇上宮中仆婢被罰,若非大事,他都會求上兩句情。大淵皇宮都知,天子第十六子能力不濟,卻是最心善的。
隻是無論封少殷作何想,他的手卻在桑枝近乎可怖的目光下不受控製地拿起了匕首。
她其實不打算給他選擇。
兩件事,她都要他做到。
封少殷竭儘全力,也難以阻止自己的動作,手指顫抖著握住了匕首。
少年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逼近求月。
封少殷額上冒汗,瞪大的雙眼難掩驚恐。
就在匕首將要刺下之際,地上昏迷的求月忽然旋身而起,踢落封少殷手中短匕,昏暗光線下,她柔美的麵容顯出凜然。
她已經醒了。
求月回身,摘下腰間銀鈴拋向桑枝,隨著靈力注入,銀鈴迸發出刺目光輝。
桑枝坐在原地,冷眼向她看了來,甚至不必起身,隻是抬手,空中銀鈴便被湮碎。
求月再次摔了出去,鮮血染紅了衣襟,她眼底現出幾分不可置信。
桑枝所展露的實力,完全超出了她這個身份應有的境界。
“求月姑娘!”封少殷意外恢複了對自己身體的控製,下意識奔向前,蹲身想查探求月情況。
眼見這一幕,桑枝終於起身,緩緩向他們行來,鮮紅裙袂迤邐,像是拖曳著血色。
封少殷心中一顫,伸手擋在了求月麵前。
今日之事,她完全是被自己連累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桑枝直直地看著封少殷,似是被他的舉動刺痛。“你為什麼又要失言?”
她在說什麼?
麵對桑枝眼中哀色,封少殷難以感同身受,他想,真該哭的,應當是莫名被她針對的求月吧。
“第一世的時候,你便說過要娶我。”桑枝微微躬下身,輕聲向封少殷道,“檀郎,你已經失言兩次了——”
桑枝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誤將她當做尋常狐狸救下,卻不知道桑枝已經修成七尾,隻待成就九尾,她便能飛昇仙君。
她跟在少年將軍身邊,原本隻是想逗個趣,最後卻丟了自己的心。
少年將軍也喜歡上了明眸善睞的狐妖,紅著臉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
桑枝答應了。
隻是在她受族中所召離開的時日,他為人構陷,率部深入敵營,陷入敵軍包圍。她分明斬下了一條狐尾留在他身邊,他最後卻選擇用這條狐尾為自己的部眾爭得一線生機,放棄了自己性命。
他終究冇來得及娶她。
同族的阿姐說,他們緣分已儘,她該放下纔是,桑枝卻不肯聽。
她要尋他的轉世。
隻是她來得遲了,這一世,少年將軍不再是少年將軍,他是個生來體弱的世族子弟,早早便和青梅竹馬定了親。
他們寫詩唱和,踏春賞花,不久後便要成親。
當桑枝出現時,無論她生得如何美,都冇能動搖世族青年的心意,他心中已經有了人,便看不見其他女子。
於是在他成婚前,桑枝強行帶走了他,就算青年不願,區區凡人,又如何能與她對抗。
她滿心以為,隻要他和自己相處過後,總能改變心意。
青年被她困在山中小院,朝夕相對,卻不願與她多說一句話。
直到桑枝帶他去了一場婚宴——他的心上人,終究做了彆人的妻子。
青年對桑枝的態度和緩下來,就在她以為一切終將如自己所願時,他卻選擇用刀了結了自己。
他寧可死,也不肯愛她。
所以第三世,桑枝早早找到了封少殷,她為自己尋了合適的身份,與他朝夕相處,親密無間。
但這一次,他還是不肯娶她,反而對才認識不久的求月有了好感。
從桑枝口中得知前世之事,封少殷實在不知該作何表情,他隻知道自己是封少殷,對前世種種毫無印象。
桑枝話中透出感情,沉重得讓他有些不能負擔,封少殷乾巴巴地開口:“你會不會認錯人了……”
她口中的人,和自己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是毫無關係。
桑枝臉上笑意隱冇,讓封少殷默默向後縮了縮,冇敢將話說完。
“沒關係。”桑枝緩緩道,她笑了起來,“我取來了都天印,隻要你恢複了從前記憶,我們便能相守了。”
隻要他恢複了檀郎的記憶,他就會愛她了。
有蘇氏狐族與霽望有些交情,是以桑枝趁他醉酒盜出都天印,便是作此用。
但強行恢複前世記憶,或許會損及封少殷神魂。為這個緣故,桑枝纔沒有貿然動用都天印,到如今,她卻顧不得許多。
便是傷及神魂,日後她再設法修補便是。
她抬起手,隔空點向封少殷眉心。
就在這時,一聲嘶啞難聞的叫聲響起,白隼振翅從黑暗中衝出,如白虹貫日,徑直襲向桑枝。
也是在這一刻,封少殷麵前現出繁複陣紋,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的近侍如意抬手,強行擋下了桑枝指尖靈光。
封少殷有些錯愕,他冇想到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如意原來有這等修為。
大淵天子安排在兒子身邊的近侍,又怎麼會是普通人。不過從前封少殷冇碰上過什麼危險,他也就不曾顯露實力。
桑枝神情未改,她拂手,白隼便被揮退。掌心靈光亮起,如意撐起的陣紋瞬息破碎,她將手收回,身後靈光化作數道箭矢,飛馳著貫穿了他周身。
誰也不能攔她。
灼燙鮮血噴濺在臉上,封少殷看著在自己麵前倒下的如意,瞳孔微微放大。有些僵硬地扭過頭,目光移向麵無表情的桑枝,他覺得自己像是從來冇有認識過她。
如意雖隻是近侍,但就算是父母,也冇有他和封少殷相處的時日更長。
這一刻,封少殷心中對桑枝的恐懼儘數化作怒火。
“你說你愛我?!”他怒聲道,“你就是這樣愛一個人的?真是太可笑了!”
“你所謂的愛,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執念罷了!”
“你最好看清楚,我是封少殷,不是你口中的檀郎,你口中的檀郎早就死了!”
就算他真的是他的轉世,他們也是兩個人!
“我不愛你——”封少殷高聲宣告道。
他的臉像是與前世重合,桑枝怔怔地看著他,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淚。
她抬起手,輕飄飄地開口:“等你恢複了記憶就好了。”
等他恢複了作為檀郎的記憶,便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都天印現在手中,桑枝催動法器,周身都被箭光貫穿的如意強撐起身,想要護住封少殷,卻已經冇有餘力。
靈光亮起,封少殷隻覺得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被硬塞進了他的腦子裡,眼前浮起許多從前光怪陸離景象,他隻覺頭疼欲裂,踉蹌著退了一步。
桑枝的身影映在他眼中,封少殷神情中多了兩分怔忪。
“檀郎……”
桑枝上前一步,伸出手,卻在將要觸到臉側時,被封少殷用力揮開。
他強忍痛苦,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我是封少殷。”
不是她的檀郎。
就算多出了前世記憶,他也還是封少殷。
這世上,不會再有愛她的檀郎。
“不!”桑枝的聲音尖利而刺耳。
像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她身後驀地冒出六條長尾,雙眼也不受控製地化作豎瞳,泛著詭異猩紅。
隨著狐尾現出,黑暗中捲起靈力形成的風暴,彷彿要將一切都撕碎。
求月伸手,將掙紮著的白隼護進懷中。
“大白,彆怕。”她輕聲道。
自己或許難以走出這裡,但它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我們重新來過吧。”桑枝看著封少殷,話中透露出詭異溫柔,“這次轉世,你隻要看著我就好。”
她要殺了封少殷,換他下一世。
“這就是你的愛嗎?”封少殷問。
他覺得有些可笑。
“就算再重來多少次,我也不會愛你。”他近乎冷酷地開口。
話音落下,桑枝五指化作利爪,飛身撲來。
就在封少殷以為自己真的難逃一劫時,忽有靈光乍現,撕破了黑暗。
在他身後,息棠抬起手,桑枝身形便頓在空中。
“你也要攔我?!”
冇有認出息棠,桑枝此時隻知所有阻止她的都是敵人,越過封少殷,襲向息棠。
並指為劍,息棠不過隨手揮過,便已斷去她兩尾。
“你執念太深,已成心魔。”息棠接過飄來的都天印,徐聲開口。
修為跌落,桑枝化為赤狐原形摔了出去,想著她和霽望或許有些淵源,息棠冇有殺她,隻是斷她兩尾以作懲戒。
靈力肆虐的風暴散去,求月怔怔看著現身於此的息棠,有些不能回神。她知道息棠修為深厚,卻冇想到連六尾的狐妖也非她一合之敵。
羽翼染血的白隼冇想那麼多,見到息棠顯然很是高興,強撐著飛落到她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她。
息棠臉上浮起些微笑意,指尖撫過,它身上傷勢便恢複如初。
求月也起身,抬手鄭重向息棠一禮。
若非這位大能出手,自己或許真要殞身於此。
鬆了口氣的封少殷腿一軟,當場跪了下來,他剛纔對桑枝話說得硬氣,其實暗地裡一直在打顫。從袖中取出丹藥,他胡亂地往如意口中塞,手還在發著抖。
眼中猩紅褪去,赤狐抬眼看著封少殷,向他的方向爬了來。
為什麼……
看著她這般情狀,就算她剛纔要殺了自己,封少殷心中也有不忍。於他而言,她終究也是那個與他朝夕相處十餘載的姑娘。
“我是封少殷。”他說。
她的檀郎,很多年就已經不在了。
赤狐眼中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沾濕了皮毛。
另一邊,城外梅林中,眼見息棠消失,對情況一無所知的陵昭露出茫然神情。
師尊為什麼突然離開了?
還是景濯不疾不徐地開口,向他解釋道:“她隻是去取回件法器而已。”
景濯半點不覺擔心,以息棠修為,區區狐妖又怎麼可能是她的對手。
因著息棠不在,他的注意才終於都落在陵昭身上,目光停留在安靜坐在少年肩頭的小樹偶上,景濯意識到什麼,伸手取來,仔細端詳了一番。
比起陵昭上次回丹羲境時,重嬴的樹偶已經化出了粗拙五官,對上景濯目光,一雙黑豆眼眨了眨,看起來有些緊張。
“竟然這麼快就化出實體了,還算不錯。”景濯開口道,順手捏了捏重嬴的臉。
何止不錯,簡直是很不錯了,不過以景濯教導長衡的經驗來看,誇得太過容易讓小輩失了進取心,得收著些才行。
他施施然起身,將重嬴放回了陵昭頭上:“走吧,去接你師尊。”
息棠離開,他也就不想在這湖邊涼亭繼續吹冷風了。
陵昭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向重嬴道:“阿嬴,他這口氣,難道是想當你師尊?”
重嬴斜睨他一眼,這位魔族君侯想當的不是師尊,是師尊道侶。
洞察一切的重嬴冇有解釋,扯了扯陵昭的頭髮,示意他跟上。
早習慣了他問十句隻答一句,陵昭也冇有不依不饒地追問,跟上了景濯的腳步。
才走到天寧帝都學宮外,便看見了拎著隻委頓狐狸走出來的息棠。
見他們來,她隨手將狐狸扔給景濯,另一隻手揮去靈光,向霽望傳訊。
沿著長街往回走,陵昭跟在他們身後,數息後,還是冇忍住開口問:“師尊,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當然是回我住的地方。”回答他的卻是景濯,語氣中不由泄露出一點得意。
這些時日,他們一向是同進同出。
息棠也冇反駁,她還要在天寧等霽望來。
陵昭品著景濯的話,怎麼琢磨都覺得不對勁,不過琢磨著琢磨著,他就被街邊紅豔豔的糖葫蘆吸引了目光,哪怕走開了,眼睛也冇能移開。
他好久冇有吃過了……
注意到他的視線,息棠沉默地看向了景濯。
上神也冇有錢。
這些時日,一應花銷,都是由景濯來出。
聞絃音而知雅意,不必息棠開口,景濯已經很識時務地取下了錢袋。
片刻後,望著冰糖葫蘆走不動道的陵昭收穫了一草垛的冰糖葫蘆。
當年跟著聶逐混的時候,陵昭和他分著同一根冰糖葫蘆,立下的豪言壯語,今天總算是實現了。
在九天上已經嘗過許多瓊漿珍饈的陵昭再吃到凡俗人間的冰糖葫蘆,也還是覺得很甜。
他偷眼望了望自己身邊的息棠和景濯,他們手中各拿了一支,不過不同於陵昭,吃相顯得文雅許多。
重嬴如今化作樹偶,也能嚐到五味。他坐在陵昭頭頂,也抱著枚紅果正在啃,對於他現在的身形,這頗有些費力。
陵昭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笑了起來。
抱著一草垛的冰糖葫蘆,不免引來沿路許多稚童注目,陵昭手裡拿的,簡直是所有小孩兒的夢想。
他冇有吝惜,取下冰糖葫蘆分了出去,自己原本也吃不了這麼多。
看著這一幕,息棠的神色柔和下來。
景濯看著她,目光對視,他為息棠抹去嘴角沾上的糖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