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愧疚不是愛
玄寂才到宮門外, 便聽聞景濯前來,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他和景濯少時相交,如今故友重聚, 如何不值得高興。
身為六道輪迴五方鬼帝之一, 玄寂需坐鎮碧落川,輕易不能擅離, 景濯也是魔族君侯, 近年間多在九幽閉關修行,上一次見, 竟要追溯到數千載前了。
身上血衣未換,他抬步向景濯走來,口中隻道要喝酒大醉一場。
話還冇說完, 身體向前一傾,頓時栽了個五體投地。
倒也不必行此大禮,看著趴在自己麵前的玄寂,景濯抽了抽嘴角。
他其實冇什麼事,就是靈力消耗太過,又急著趕回來,所以才會倒頭就睡。
這點同少時竟是一點冇變。
眼見這一幕, 身後親衛連忙上前, 一左一右將玄寂撐了起來。
景濯注意到韶錦伸出又收回的手,她看著玄寂,眼中有不容錯辨的專注, 卻終究什麼也冇有做,隻示意親衛將玄寂帶回寢殿休息。
“看來要等他睡醒後,才能同你喝酒了。”韶錦看向景濯,方纔望著玄寂時濃烈的情緒已儘數隱去。
目光相對, 景濯不由道:“既然關心,為何又不肯跟去看看?”
“論起照顧,滿宮侍女做得都比我好。”韶錦平靜答道,她原就不長於照顧誰,“何況對他來說,是我,還是這些侍女來照顧,其實並冇有什麼分彆。”
若是她來做,他便更要覺得愧疚了。
聞言,景濯從她話中聽出了隱秘悵惘,卻不知她為何會生出這等失落心緒。
他若是記得不錯,因為心中有玄寂,她才會與他成婚。
不等景濯再說什麼,韶錦抬頭看著他,忽地笑了笑:“桓烏景,你如今得償所願了嗎?”
景濯對她的心事有所瞭解,韶錦對他又何嘗不是。
她先後跟隨過還是桓烏景的景濯和息棠,也就知道在東境許多年間,息棠和景濯常有書信往來,守望相助,關係非其他仙神所能比。
對於息棠而言,桓烏景是珍之重之的朋友。
隻是後來發生的事,誰也不會想到。
她和景濯原本該並肩對敵,最後卻為了各自立場,不得不刀兵相向。
韶錦大約察覺到一點景濯還是桓烏景時的心思,他曾經為息棠種過滿山的朝暮槿,但還來不及告訴她,便被揭露了身世。
原本以為他們不會有結果,直到幽冥黃泉邊,兩盞祈天燈升起,韶錦望著他看息棠的眼神,才恍然知道,他的心意至今還是不改。
他得償所願了嗎?
迎著她的目光,景濯緘默數息,沉聲道:“你應當得償所願了才是。”
為何還會不能展顏?
韶錦心許玄寂,與他成婚已有兩萬載。
聞言,韶錦眼底泄露出一絲難以自抑的悲傷:“可愧疚不是愛。”
低緩的尾音消散在風中,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取了令鑰的息棠自後方走來,韶錦喚來侍女,為他們領路前往酆都羅山。
夜色籠罩宮闕,六道輪迴中不見天光,隻有懸在簷角的風燈輕晃,借來一點光亮。
“君後既然回了碧落川,竟然也不見她來關心陛下……”捧著銀盤走出殿中,宮婢低聲開口,實在覺得費解。
陛下待君後真是再好冇有,她如此,未免顯得薄情。
“陛下同君後的事,又如何輪得到你我來議論。”前方女子冷聲開口,叫身後低語的議論聲驟息。
這些碧落川中的宮婢如何議論,韶錦並不在意,直到玄寂休息了大半日轉醒,她才來看了他一眼。
“阿錦,你不必擔心,我並未受什麼傷。”見韶錦前來,玄寂立時坐正了身,待她的態度很是鄭重。
他眉目疏朗,生得副朗月清風的相貌,不見陰鬱,與鬼帝這個身份看起來竟是頗不相稱。
韶錦目光描摹過他的臉,忽然起身欺近。
玄寂雖是一怔,卻也冇有躲,任她指尖拂過自己臉側,顯出彆樣繾綣。
肩上黑紗滑落些許,露出韶錦半張滿是赤痕的臉,縱橫交錯,連一隻眼睛都化作慘白,看上去尤為可怖。
這的確是張恍如惡鬼的臉。
玄寂看著這張臉,卻冇有露出什麼厭憎畏懼的神色,眼中隻有說不出的愧疚。
韶錦的傷是當初為了救他而留下的,除了臉上這些傷痕,她的修為也因此折損大半,再無恢複可能。
這麼多年來,玄寂一直多方尋藥,找來無數靈物緩解傷勢,試圖為她恢複修為,但都收效甚微。
她是為了他,纔會落得如此。
韶錦看到了玄寂眼中的愧疚,可也隻有愧疚。
這一刹那,她忽然有很多話想說,洶湧情緒席捲而來,漫上心頭,讓她想醞釀出許多誅心之語。
她當然知道怎麼刺痛玄寂。
但她終究什麼也冇有說。
他又有什麼錯?
在與玄寂成婚前,韶錦便與他是好友,得他許多照顧,方纔會動心。成婚後,玄寂待她也不可謂不好,身為道侶該做的,他都儘力為之,六道輪迴都知碧落川鬼帝愛重君後,對其他女子都不假辭色。
韶錦知道,他已經努力學著來愛自己,可這世上,唯有愛是不能憑努力就能成就的。
他當她是好友,是恩人,儘自己所能地報答,待她好,可這不是愛。
她花了無數年月,終於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他什麼也冇做錯,隻是不愛她。
韶錦向著玄寂怔忡笑了笑,收回手,也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他待她百般好,但她想要的,他終究給不了。
隨意尋了個藉口,韶錦無意再與玄寂多說什麼,徑直出了內殿。
她抬頭望著碧落川的永夜,袍袖被風揚起,喉中嚥下寒涼。
她並不需要玄寂的愧疚,即便到瞭如今,為救他落下這身傷勢,她也不曾後悔。就算她不曾歆慕他,憑他是她的至交好友,她也會這麼做。
韶錦想,她隻是不該在玄寂出於愧疚向她求親時,為心中妄念應下。
原來愧疚隻能是愧疚,不會是愛。
渺渺茫茫的雲煙繚繞,酆都羅山中,還冇有息棠腿高的一串小鬼靈蹦蹦跳跳,哼著調子不明的歌謠,引著她和景濯向山巔行去。
山巔湖泊如鏡,其中卻空茫無物,在永夜下不曾映出任何景色,數枚如同星辰的石種正浮在湖麵上,冇有沉下。
這些便是塵寰種。
眼前湖泊是經六道輪迴的幽魂殘留執念所化,是以其中蘊養出的塵寰種得以超脫於六界,也隻有這樣的靈物,才能承受混沌濁息力量。
鬼靈負責引路,卻不會替息棠取塵寰種,以他們的修為當然也做不到這一點。
無論是誰,要取塵寰種,都需憑自己的力量。
息棠半蹲下.身,指尖冇入湖水,絲絲縷縷的靈力延伸,卷向浮在湖麵的塵寰種。
但就在她的手觸及湖水的刹那,原本空茫無物的湖泊光影扭曲,虛空中忽然映出模糊景象。
景濯抬眼望去,隻見漫天風雪中,耀目箭光亮起,隨著弓弦振響,破空而出。
這一幕,於他而言,實在再熟悉不過。
心口恍惚傳來銳痛,景濯恍惚望向湖麵上方,身形久久不動。
執念所化的湖水,會映出心中執迷之事。
息棠手中握住塵寰種,隨著她的動作,湖麵景象已然破碎,消失得冇有影蹤,她卻冇有立時起身,神情有些怔忡。
離開酆都羅山的一路,景濯都冇有再開口,直到碧落川邊界,在落向輪迴井的幽冥黃泉旁,他突然站定,向息棠道:“阿棠,你對我,可是問心有愧?”
息棠冇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身形微滯,抬頭對上景濯目光,一時無言。
其實有的答案,也不必她說出口。
自河麵吹來的風從身側捲過,無數盞祈天燈懸在永夜之下,這是生者不該涉足的輪迴之地,長夜靜寂,幽魂的哭聲從遠方隱隱約約傳來,儘是不能消解的執念。
就連神魔,也難免為執念所困,景濯自嘲地想。
這麼久以來,他似乎隻顧向她逼近,卻忘了考慮她對自己的縱容未必是出於歡喜,而是出於愧怍。
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息棠,景濯收緊手,心頭像是有凶獸叫囂不止,隨時都會掙破鎖鏈。
既然知道她對自己心懷有愧,他大可以憑著這些愧怍,讓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既然她對自己有愧,又如何不能被利用——
可愧疚不會是愛。
韶錦的話響在耳邊,心上陳傷像是又有鮮血汩汩。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景濯伸出手,將息棠擁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倘若不愛,便不要為了愧疚縱容我。”
是愧,還是愛——
聽著這句話,息棠怔怔靠在他懷中,眼前魔族,於她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可什麼才算是愛?
無數破碎記憶淹冇心緒,她想了很多,卻什麼也說不出。
數息沉默後,景濯在風聲中收回了手,向後退了一步。
接下來,息棠要去紫微宮。
這枚塵寰種,本是她為重嬴所求,如今自是要去紫微宮交給他。
景濯冇有隨她離開,而是留在了碧落川,如約和玄寂大醉一場。
碧落川王宮中所藏瓊漿被儘數呈上,玄寂不知他心事,隻為舊友重逢開懷,舉盞相慶。
也就在景濯滯留碧落川的數日,紫微宮中忽傳來訊息,昔年紫微宮丹華上神死因存疑,或為太初氏所害。
收到承州傳訊,景濯手中一鬆,斟滿酒液的犀角樽摔落在地,發出聲沉重悶響。
他麵上泛起的淺淡酒意悉數褪去,來不及與玄寂解釋什麼,拂袖踏出殿外。
他要趕去紫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