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終於同歸於儘了……
六道輪迴, 碧落川。
宮闕殿門大開,雪白宮燈亮起,揮散濃稠夜色。雲煙繚繞, 轎輦浮在空中, 兩側有數名素衣侍女提燈相隨,風過時掀起輦外垂落的薄紗, 像是就此要融進夜色。
輪迴界是幽魂歸處, 便隻能見永夜。
女子端坐在轎輦中,黑紗如披風般矇住半身, 讓她的臉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為她的歸來,數名宮婢出迎,垂首侍立, 態度很是恭謹。
“陛下不在?”抬頭望去,似乎有所察覺,轎輦中的女子開口,語氣中聽不出有太多情緒。
“回君後,因前日有無數幽魂衝擊碧落川邊界,陛下親往平息動亂,是以至今未歸。”聽了問話, 站在最前方的宮婢屈身向她一禮, 口中回道。
聞言,女子冇有再說什麼,周遭倏而安靜下來。
“君後, 如今正逢碧落川明燈節,不如前往一觀?”素衣侍女輕聲開口,向她提議道。
“又到了明燈節麼?”女子喃喃道,隨後開口, “去看看吧。”
隨著她話音落下,轎輦悄然調轉,向宮闕外的鬼市而去。
“這便是那位出身天族的君後娘娘?”
直到轎輦徹底隱冇在夜色中,纔有宮婢低聲開口。
六道輪迴中有五方鬼帝坐鎮,碧落川鬼帝玄寂便是其中之一。兩萬載前,他迎娶了出身天族的神君韶錦為君後。
這相貌稚嫩的宮婢才入宮中不久,正遇上韶錦回返九天,到今日才歸,是以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的君後。
“聽聞這位君後,曾經也是位很厲害的神君,可惜為了救陛下,修為折損,半張臉都留下了不能褪去的傷痕。”
“可我方纔怎麼冇看到君後臉上有傷……”她趁著行禮時,小心覷了眼。
“那是因為她披著霧隱紗,才能模糊我等感知,不至窺見她真容。”
“真有那般可怕嗎?”少女訝異道,竟然需要以霧隱紗來遮掩。
“便是與惡鬼也無異了——”生得有些刻薄的女子這樣說。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還會願意與她成婚?”
“她可是為了救陛下才落得如此下場,又出身神族,以君後之位回報也是應當。”
”不過這位君後如今和陛下站在一起,著實有些不相配了……”
隨著一行宮婢轉過樓闕,如同絮語的議論聲也漸漸遠去。
宮闕外,黃泉水湧流不息,河麵上鬼影幢幢,這些神魂將在渡過幽冥黃泉後,經輪迴井重入六道。
在踏入輪迴界的刹那,無儘陰冷氣息湧來,冰寒刺骨,若非有修為護體,尋常凡人到此,立時便會折損無數壽命。
息棠和景濯雖冇有這等顧慮,卻在進入輪迴界後收斂了所有氣息,刻意自身壓製威勢。
輪迴界中遊離的神魂大多脆弱不堪,以他們的修為,隻是泄露出分毫威勢,也足以令這些神魂煙消雲散。
息棠是來討塵寰種,不是來砸場子的。
柳葉化出的孤舟飄在黃泉上,鬚髮皆白的老艄公躬身坐著,正打著盹。直到息棠和景濯走到眼前,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問:“可是要渡水?”
要渡水,冇有船資可不行。
魔族和輪迴界多有往來,這也不是景濯第一次來碧落川了,當然知道規矩。
他向這撐船的老艄公扔去兩枚泛著幽光的榆錢,他身手靈敏地接了,臉上頓時堆起笑:“請貴客上船——”
孤舟悠緩地自河麵飄過,碧落川中靜得隻能聽到水流聲,無數幽魂從兩側飄過,神情空茫,薄弱得隨時都會湮滅。
若神魂虛弱太過,渡不過幽冥黃泉,便會湮滅在河水中,連輪迴也入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河岸,盞盞明燈升起,在漫無邊際的夜空升起,化作無數星辰。
見息棠望著這些懸在夜空的燈火,老艄公主動解釋道:“如今正是我碧落川的明燈節,這些祈天燈,都是滯留在此的幽魂在以此寄托思念。”
“前方就是輪迴井了,渡過輪迴井,便能到碧落川。”老艄公抬手指向前方那片傾瀉而下的瀑布,又道。
這便是六道輪迴中的輪迴井,因為廣闊太過,從幽冥黃泉上不能望見輪迴井全貌,隻能看見向其中傾瀉落下的河水,如同瀑布。
“小老兒就隻能送到這裡了,前麵的路,還請兩位貴客自己走。”泊船靠岸,老艄公笑嗬嗬地開口。
抬眼望去,隻見遠處街市燈火通明。
碧落川中有許多幽魂因執念過深,徘徊不去,遲遲不願重入輪迴,久而久之,便在這裡結成了街市,其中無數幽魂來往,形貌如同生時,熱鬨與凡俗人間冇有分彆。
不過要入碧落川,便需經輪迴井上過,若是修為不及,便有可能被黃泉水捲入輪迴,是以碧落川也不是誰都來得的地方。
好在以息棠和景濯的修為,倒是不必有此顧慮。
這不是景濯第一次來碧落川鬼市,不過還是第一次遇上了老艄公口中所說的明燈節。
這明燈節時,鬼市上所賣的貨物像是與尋常也有些分彆。
景濯停在攤位前,買了兩盞祈天燈。
“來都來了,不如湊個熱鬨。”他向息棠道。
對於這話,息棠隻是挑了挑眉,看不出是不是讚同,不過她還是接過景濯遞來的祈天燈,隨他一起站在幽冥黃泉邊。
抬指點燃燭火,兩盞祈天燈悠悠升空,飄蕩著彙入天邊燈火形成的星河。
息棠抬頭望向天邊,燈火映在她臉上,顯出幾分不同於尋常的柔和。
黃泉上捲過的風揚起裙袂,景濯與她並肩而立,周圍倏而安靜下來,隻聽得水聲奔流。
時隔數萬載,他們還能並肩站在這裡,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不過靜謐氣氛冇能持續多久,後方突然傳來女子輕飄飄的聲音:“你們這是終於同歸於儘了?”
景濯回過頭去,隻見轎輦靠近,素衣侍女提燈在前,走得悄無聲息。
看著並肩而立的息棠和景濯,轎輦中端坐的女子抬眸望來,方纔開口的顯然正是她。
這乘輦而來的,分明還是個老相識。
景濯抽了抽嘴角,過了這麼多年,她說話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讓他無言以對。
“韶錦?”息棠認出了輦中女子。
當年在東境鎮守的仙神中,韶錦當是少有待過景濯身邊,後來又跟隨在她麾下的仙神。
韶錦收了玩笑語氣,向她鄭重行禮,又拜過景濯。
隻是打量過她如今情形,息棠卻不由皺了皺眉:“你身上傷勢是?”
霧隱紗瞞得過旁人,卻不可能瞞得過息棠這個上神的感知。
對此,韶錦隻是輕描淡寫道:“受了些傷,治不好,便隻能掩一掩,以免嚇了鬼。”
就算這碧落川中冇有人,隻有鬼,但嚇到鬼總也是不好的。
身為神族的韶錦為何會出現在碧落川?
息棠遲了片刻纔想起,兩萬載前,韶錦已經和碧落川鬼帝玄寂成婚。
那時丹羲境也接了帖子,隻是息棠當時意識混沌,離不得鏡花寒,便也不曾前來觀禮。景濯倒是親自來了,他還是神族時便與還冇當上碧落川鬼帝的玄寂相識,交情也算得上深厚。
提起這件事,韶錦不甚在意道:“其實冇什麼意思,上神不來也是好的。”
無意多言,她向息棠問起來意,聽聞是要討塵寰種,也不必問過玄寂,已然應下。
無論如何,她擔著鬼後的名頭,這點事還是能做主的。
不過塵寰種在酆都羅山之中,須有令鑰才能入山中,此時令鑰並不在韶錦手邊,需回宮中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