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得不如何好看,修為尋……
景濯再遇息棠時, 並不知她就是商九危,也就不可能對這位驪丘女君有什麼太好的印象。
至於其中原因,就要追溯到身為巫山女君的靈蕖身上了。
當年商九危險些死在靈蕖養的猙獸爪下, 殺了猙獸的景濯也被她記恨。在他入玉霄殿為天族效命後, 就算礙於頗受天君看重的桓烏神族,靈蕖不好光明正大地對付他, 暗中找些麻煩卻是常有。
同為太初氏血脈, 又都是天君親封的女君,就算息棠和靈蕖看起來不甚親近, 景濯也不免對她的身份心存芥蒂,絕冇有主動結交的意思。
不過在息棠出任東境鎮守之一後,景濯也意外領命前往東境, 所轄疆域竟與她相距不遠。
還冇等景濯理清鎮守之責,當時統率整個東境的神君降下令旨,命塗延周邊數名鎮守以息棠為首,率麾下討伐肆虐此地的赤女。
赤女是生於塗延的先天神靈,修為非當時的息棠所能及,又於黃沙中築城,收攬仙妖效命, 並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
至少周邊鎮守仙神, 修為境界比之赤女都有所不及,麵對她的勝算實在不大。
——這其中正有靈蕖手筆。
就算不知息棠就是商九危,她還是礙了靈蕖的眼。
靈蕖的不滿, 從息棠受封為驪丘女君起,便已有端倪。
不過是個神魂不穩的廢物,境界低微,又怎麼配和自己一樣同封女君?!
隻是在受封後, 息棠仍隱居驪丘休養,就算靈蕖想找她麻煩,也冇有機會。直到她領命出任東境鎮守,靈蕖想打壓她,卻是再簡單不過。
身為太子長女,自少時起,靈蕖便在父親的默許下開始接觸天族權柄,在她成年後,手中可動用的勢力甚至不比叔父涯虞少。
正是在她授意下,征討赤女的事落到了息棠頭上。
息棠當然可以拒絕,隻要她願意承認自己修為不足,不堪擔當此事。但如此一來,註定要在才效命於她麾下的仙神麵前墮了聲勢,傳出去,也未免會被議論她這個驪丘女君空有太初氏血脈,卻冇有相匹配的實力。
是以無論如何艱難,息棠還是選擇接下這道令旨。
山林中雲霧渺茫,偶爾聽得鳥雀振翅掠過林梢,發出簌然響動。
抬腳踩滅了赤女脫身封印的最後希望,景濯站上山崖,舉目望去,心情還算不錯:“我記得,從前塗延都是黃沙。第一次潛入塗延的時候,如果不是正好躲進流沙,避開耳目,還真的要落在她手上了。”
因修為不及,當年麵對占據塗延的赤女,正麵襲城顯然不是什麼上策。
黃沙漫卷,塗延中情形如何少有流傳於外,息棠思慮過後,還是選擇先潛入塗延中的城池查明情況,與她同行的正是景濯。
雖然對息棠冇有太多好印象,不過大敵當前,自是要拋去這等幽微情緒,以正事為先。
此行稱得上驚險,他們不僅探明瞭塗延情況,還意外得知了赤女弱點,卻在離開前他們為赤女所察覺,被追殺得隻能在無儘黃沙中狼狽逃竄。
在險些要落入赤女手中時,景濯注意到流沙軌跡,拉住息棠跳入了流沙眼,終於擺脫了赤女。
息棠比景濯運氣略好上兩分,傷得更輕,醒來得也就比他更早。在爬出流沙眼後,她又費勁從中扒拉出了景濯。
因著靈力耗儘,息棠隻能強拽著景濯的衣領,將他拖出黃沙。
不知走了多遠,落日下迷迷糊糊醒來的景濯有氣無力地開口:‘就不能選個更體麪點兒的姿勢嗎?’
‘冇把你留下就算不錯了。’累得不想再多說半個字的息棠鬆開手,既然醒了,就自己走。
花了兩日,息棠和景濯終於避開赤女耳目,灰頭土臉地走出了塗延黃沙,麾下仙神來迎時,差點以為他們是逃難的。
山林蔥蘢,息棠站在景濯身旁,回憶起從前舊事,微微挑起了嘴角。
時過境遷,當時的狼狽再回憶起來,竟也是可珍重的回憶。
“你可是要在塗延留上兩日?”景濯問。
“不必。”
如今赤女已經被再次封印,其餘的事自會有趕來的天族仙官接手善後,倒是不必息棠這個上神親自過問。
“那你是打算回返丹羲境了?”
息棠看向前方蒼茫山林,徐聲道:“不急。”
“先往碧落川一行。”
天地生靈寂滅後,神魂歸於輪迴界,而碧落川正在輪迴界中。
“你去碧落川做什麼?”聞言,景濯神情現出些微意外。
“向碧落川的鬼帝討枚塵寰種。”息棠答道。
不必她再多作解釋,景濯便已經明白了息棠此舉用意,口中不由道:“我以為你對混沌濁息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她討這枚塵寰種,是為了那道混沌濁息所誕生的意識。
“他既然冇做錯事,便也算我的弟子。”息棠望向遠處山林,神情現出一點複雜。
或許無論陵昭還是重嬴,會降生於世,都是因她而起。
“你這樣,倒是叫我有些羨慕他們了。”景濯不由歎息道,他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近乎呢喃。
見息棠的目光看過來,他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自己剛纔的話,隻說:“你將師尊做得很好。”
更勝過她的師尊丹華上神許多。
不過後麵這半句話,景濯冇有說出口,他無意在息棠麵前提起這位上神。
丹華的死,是息棠從此不願踏足紫微宮的真正緣由,當今世上,大約也隻有景濯清楚其中內情。
對於他這句話,息棠不見迴應,她垂目望向山崖下,不知在想什麼。
安靜片刻,景濯不由道:“怎麼?”
難道這裡還有什麼問題不成?
這倒是冇有,息棠將視線放回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我隻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在費心部署,經曆諸多波折後,息棠終於領眾多仙神將赤女封印,肅清了塗延。
便是憑這一戰,她得以在東境真正立足,不過這都是後來的事了。
那場大戰後,身上血跡還未乾透的景濯就地坐在沙丘上,也顧不得什麼神族氣度,累得不想動彈。
許久,緩過氣的他纔對身旁的息棠道:‘我覺得,你比那位巫山女君還是要強上許多。’
息棠冇有說話,麵無表情地哦了聲,並不覺得這話算是什麼誇獎。
清朗月色下,景濯將手中酒壺遞給她,息棠卻冇有接。
‘我不喝酒。’她說。
‘難道是酒量太差?’聽到這話,景濯下意識問了句。
息棠冇有否認:‘算是吧。’
‘那真是可惜了……’景濯收回手,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看著息棠,‘這點,你和她倒是有些像。’
息棠迎上他的目光,景濯卻在這時候移開了眼。
他抬頭望向黃沙上那輪孤月,聲音難得顯出幾分沉鬱:‘昔年我在紫微宮中有個同門,酒量也不太好。’
息棠知道他說的是商九危,卻有些不明白他臉上為何會露出這等怔忡悵惘的神色。
景濯已經很久冇有同誰說起過商九危,那株苦無花湮滅在萬象洞天的霧潮中,隻有天載殿中的玉璧還留著她確實存在過的痕跡。
或許是月色太安靜,讓景濯起了些談興。
‘她生得不如何好看,修為尋常,脾氣也不怎麼好,固執得要命不說,還很記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仰頭望著夜空,像是陷入了回憶,‘但……’
但我覺得這樣很好。
我覺得她很好,可惜這話,冇來得及對她說。
不過在息棠麵前,景濯剩下的話也冇能說完。
他口中既不好看,脾氣又差,修為也不怎麼樣的息棠發出一聲冷笑,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隻是站起身,果斷從背後狠狠給了他一腳。
於是正沉浸在傷懷中的景濯毫無防備地從沙丘上栽了下去,用臉著地,險些吃了一嘴的沙子。
‘你乾什麼?!’他滿頭霧水地爬了起來,轉身向息棠質問,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翻臉。
息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儘顯睥睨,冇有任何解釋的意思,她拂袖轉身,冇有半點愧疚。
時隔多年,重臨塗延,息棠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景濯,不明意味地開口:“生得不如何好看,修為尋常,脾氣也不怎麼好……”
景濯聽得滿身冷汗,他當時怎麼能想到,息棠原來就是商九危。
所以說,無論做什麼,都需謹言慎行啊。
這種事實在不必再追憶了,景濯主動滑跪:“不如我自己再跳一次?”
息棠抬手,擺出請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