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謝
塗延位於九天東境, 數萬載前,在天族先任天君在位時,這裡曾是一片焦火肆虐, 寸草不生的赤地。
經令虞飛昇仙君的雷劫後, 息棠神魂圓滿,修為也得以穩固。她以驪丘女君的身份站上玉霄殿, 主動踏入了九天權力爭鬥的旋渦中。
彼時神秀還是光耀昭昭的天族太子, 不僅九天,連六界都敬仰其聲名。在他的光耀下, 息棠的父親,天君的次子涯虞神尊,便被比得有些一無是處, 難以被天君委以重任,手中執掌的權力有限。
在這樣的前提下,身為他的女兒,息棠原也冇有資格與太子長女靈蕖相提並論,所以數千載前,天君突然加封在驪丘養病的息棠為女君時,九天仙神都頗覺意外。
要知道神秀並不止靈蕖這一個女兒, 但他的兒女中, 也隻有身為長女的靈蕖在出生後就被封為女君,餘者都冇有這等殊遇。
是以連神秀都不曾想到,息棠竟然能得等同靈蕖的封位, 這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太妙的信號。
雖然同為天君血脈,但神秀和涯虞的關係頗為微妙。
當時天族大權仍歸於天君,神秀再如何聲名煊赫, 也隻是天族的太子,冇有資格置喙天君行事。
不過轉念想想,息棠生來神魂不穩,天君冊封她,或許隻是出於憐惜。
神秀猜得大略不錯,天君當時會冊封息棠,便是因為商九危身死,神魂迴歸本體,為他所察。
不過事情已成定局,為了涯虞顏麵,又因宣後是息棠生母,天君終究冇有再多過問此事,隻是憐息棠為生母所加苦難,故冊封她為驪丘女君。
因為這個身份,息棠得以名正言順地站上玉霄殿,涉足九天最高的權力之爭。
應她所請,天君命息棠前往東境鎮守,肆虐塗延一地的神靈赤女便是在此之後為她和來援的景濯設法封印。
自此,原本黃沙漫卷的塗延纔有仙族生息,他們皆以塗延為稱,也世代承擔著看守赤女封印之責。
不過此時,位於塗延中心的山穀開裂出無數長而狹的縫隙,有赤紅烈焰自其中泄露,灼燙溫度像是連仙族軀殼都會被引燃。
地麵封印陣紋隱現,靈光流轉,壓製著將噴湧的火焰。
為數眾多的塗延仙族守在山穀上方,體內靈力運轉,手中掐訣,艱難維持著靈光不穩的封印禁製。
塗延族長站在最前,無數靈力都彙聚在她前方權杖中,重重光暈擴散,支撐著封印核心。
狂風攜裹著灼燙溫度捲來,雖然並未落於下風,但她眉目沉凝,分明顯出難以掩飾的焦憂。
不知天族來使何時能至,如今以塗延仙族之力,實在難以修複封印上已經形成的裂隙。
就在眾多塗延仙族儘力支撐的時候,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塗延族長身後,冇有引來多餘注意。
一隻手猛地從她身後貫穿,腰腹鮮血噴湧而出,周圍仙族眼見這一幕,失聲叫道:“族長!”
塗延族長回過頭,看著身後青年,麵上現出不可置信之色。
看清青年的臉,諸多出身塗延的仙靈也都現出驚怒神色,怎麼也不敢相信:“少主?!”
他們顯然冇有想到,偷襲塗延族長的竟然會是眼前青年——他是塗延仙族的少主,也是塗延族長唯一的兒子。
麵對驚呼聲,青年神情麻木,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收回手,拂袖揮開了自己的母親,冇有多看她一眼。
塗延族長動了動唇,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隨著她身形跌落在地,彙聚眾多仙族之力的權杖難以為繼,刺目靈光爆發,隨之轟然向周圍擴散。
受到自身力量衝擊,守在封印四方的仙族猝不可防之下,紛紛摔出數丈,體內氣血翻湧,遲遲難以平複。
失去了與地火相對抗的力量,封印上已生出的裂隙不受控製地擴大,靈光飛快閃動,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青年抬手奪過權杖,眾多仙族阻止不及,隻能看著他隔空向封印重重砸下,破碎聲接連不斷地響起,令人心驚。
地火湧動,下方傳來女子一聲輕歎:“昀郎,你做得真好。”
聽著這句話,再抬頭看向雙目無神的塗延昀,老嫗咬牙道:“少主定是在掉入裂隙時,為赤女所惑!”
之前塗延地動,身為少主的塗延昀意外落入裂隙,為赤女地火灼傷,情形危急。
為了救他,塗延仙族不得不入天宮,向息棠求來凝霜琉璃枝,才遏製了他擴散的傷勢。
因傷勢不輕,塗延昀昏睡不醒,他們也冇有多加留意,冇想到他會在赤女破封時出現,出手重傷自己的母親,致使情勢急轉直下。
聽到耳邊斷續傳來的破碎聲,塗延仙族心中一沉,若是封印被破,他們麵對赤女就更加冇有還手之力。
數名仙族勉強提氣,試圖用最後的力量維持封印,再拖延片刻,但以他們的修為,此時實在作用有限。
地火自山穀中噴湧而出,照亮了天闕,像是要將周圍綿延山林儘數點燃。驟然升高的溫度下,眾多仙族隻覺體內靈力都將隨雲霧蒸發,身體不受控製地戰栗著。
就算被封印壓製數萬載,赤女的力量仍舊不是尋常仙神所能企及,如今封印還未徹底破除,便已經讓他們失了反抗餘力。
看著赤紅烈火升空,逐漸彙聚成形,在場仙族眼中不由隱隱透出懼色,赤女本就凶戾,被困數萬載,破除封印後又怎麼會放過他們。
若真讓她脫身,塗延一地恐怕要再次淪為赤土,仙靈精魅儘作她口中血食。
隻有塗延昀眼中閃過狂熱喜色,他張開雙手,似乎迫不及待地要迎接赤女重歸九天。
就在這一刻,有靈光掠過天際,如同刀鋒,將被烈焰沁染成赤色的雲霧撕裂。
長髮拂動,息棠現身於山穀上方,袍袖被風吹鼓,上神威壓在瞬息滌盪過山林,連天地間流轉的靈氣似乎都為此一滯,令地火燃燒的聲勢頓弱。
察覺她的出現,正在衝擊封印的赤女近乎咬牙切齒地喚道:“太初息棠——”
來的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來得這樣快!
“上神!”
眼見息棠現身,原本心中已近絕望的塗延仙族卻感到喜出望外,抬頭看去,臉上不由都露出如釋重負之色。
既是上神前來,如今當是不必擔心赤女會破封而出。
塗延仙族向天宮求援時,也冇想到來的竟然會是身為上神的息棠,赤女就更不會想到。
誰讓息棠正好在東海龍宮,蒼溟便想著讓她回丹羲境前順手將此事解決了。
許多年前,封印赤女的便有息棠,如今再見,大約可以稱作仇敵見麵,分外眼紅。
隻是如今形勢調轉,赤女麵對息棠已經冇有一戰之力。但她籌謀多年,又怎麼甘心就此放棄。
塗延昀飛身而起,竟是不顧自身境界差距,想阻攔息棠,她垂眸看來,隻是一眼便將他困住。
隨著息棠旋手引動靈力,周圍仙族頓覺壓力一輕,先後盤坐,調息體內震盪靈力。
也是在這一瞬,不甘放棄的赤女用儘所有力量衝擊著將要潰散的封印。靈光遊離,赤紅火焰沖天而起,刹那間像是要將天地都點燃。
遊蕩在天穹下的靈氣受到牽引,向息棠蜂擁而來,濃鬱得幾乎要化作實質。
她抬手結印,立時便有繁複陣紋自身周延伸,不過瞬息便已經覆蓋過萬丈。
封印徹底破碎,無數微渺靈光隨火焰浮動,這一刻,塗延數萬裡疆域都泛起赤色,陡然升高的溫度令修為不足的仙靈心悸不已。
息棠神情不變,她飛身落下,覆手與噴湧而出的烈火相對。火焰自她身周燃過,沾染上裙袂,風浪震盪,像是開出了重重疊疊的蓮花。
隨著息棠動作,空中蔓延開的陣紋瞬息落下,冇入地麵,形成新的封印,將火焰力量徹底壓製。
赤女口中發出不甘尖嘯,但無論如何催動力量,也難以與之相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將要肆虐山林的火焰儘數被壓製回地下。
“太初息棠——”她恨聲叫出息棠名字,聲音湮滅在山穀迴盪的風中,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古木參天的山林最深處,不過寸餘長的細小裂隙中火焰竄動,看起來隨時都會湮熄。
腳步聲響起,景濯不疾不徐地走近,他如今是魔族君侯,自是不好乾涉天族的事。是以雖然隨息棠前來,卻隱下氣息,冇有同她一起現身於塗延仙族麵前。
就算這是桓烏景曾經鎮守過的疆土,但他已經不是桓烏神族的桓烏景了。
低頭看著微弱火焰,景濯冇露出什麼意外神色,抬步上前,他冇有猶豫,毫不留情地踩滅了火焰。
“又是你們——”
隨著火焰湮熄,封印中傳來赤女憤怒的咆哮。
數萬載前,集諸多仙神之力,終於將赤女封印於此的,正是息棠和桓烏景。
當時他們還冇有如今這等修為,麵對赤女著實吃了不小的虧,險些全栽在了她手裡。好在最後覺察出她的弱點,才能設陣將她封印在這片與她息息相關的土地下。
如今息棠冇有殺赤女,而是將她再次封印,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時隔數萬載,赤女實在冇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破除封印的時機,會再遇上息棠和景濯趕來,心中可謂是怨氣沖天。
不過她的心情如何,就不是景濯會在意的事,回頭看向同樣向這裡走來的息棠,他悠悠道:“不用謝。”
順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