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聽見了你的心跳
雲海玉皇弓一箭響徹東海, 螭顏遇襲之事也在龍宮內外飛快傳開,不過礙於東海龍族顏麵,誰也冇有公然議論。
繼位禮得以如期舉行, 息棠代表天族而來, 當然在場列坐,大約是雲海玉皇弓餘威猶在, 周圍仙神竟是少有敢直視於她的。
這場繼位禮上總算冇有再出什麼意外, 在天下各族見證下,麵色仍顯出幾分蒼白的螭顏從自己叔祖父手中接過了代表君權的印璽。
從這一刻起, 她便是新任東海龍君。
東海無數水族俯首躬身,拜見新君。
息棠看著這一幕,不免也有些感懷, 當年那條小龍,如今也是執掌一海的君王了。
繼位禮結束後,她便準備帶著天族仙神離開,卻被逐曜在龍宮後殿攔下。
之前幾日間,他曾數次求見息棠,不過都被她拒絕。天族上神不想見誰,自是不必見的。
冇想到逐曜竟是出乎息棠意料的執著。
示意隨行仙神先退下, 息棠拂袖坐在石桌前, 風輕雲淡地看向他:“龍君要見本尊,究竟有什麼話想說?”
息棠以為,前日自己已經與他說得足夠清楚。
逐曜凝神看著她的動作, 最後將目光移到她臉上:“我隻是想知道,上神和北海的令虞,究竟是什麼關係?”
北海的公主為什麼會成了天族上神?
在息棠顯露身份後,逐曜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數萬載來的尋找為何會一無所獲, 如果她是上神,一切就有瞭解釋。
便是憑他修為,也冇有資格窺探到上神命盤,又怎麼可能找到她。
息棠看了逐曜一眼,心中未免覺得不必,但見他執著於此,終究還是給出了答案:“前日東海龍宮發生的事,你也該有所耳聞纔是。”
她當著那麼多龍族的麵從結嫣體內取出龍珠,就冇想過他們都會對此事守口如瓶,對如今的息棠而言,這也不是什麼可稱作禁忌的事。
以逐曜的身份,聽到些風聲不奇怪。
“因為丟了枚龍珠的緣故,本尊曾做過兩千載令虞,後來時機到了,神魂自歸本體。”
“在你的事上,說來,的確是本尊行事有差。”息棠緩聲道,“為著少了枚龍珠,本尊因緣巧合為你體內龍珠所吸引,這纔不顧你的意願,強留在身邊侍奉。”
這近乎強取豪奪的行徑,讓息棠在恢複所有記憶後著實覺出幾分尷尬,這實在不像是她會乾出的事。後來她對逐曜這條當事龍也是能避則避,不願多回想當初的黑曆史。
隻是聽完她這番話,逐曜似有些回不過神,許久才道:“你當初看中我,原來隻是因為龍珠?”
不然?聞言,息棠投去疑問眼神。
對上她的目光,逐曜驀地笑了笑:“本該如此。”
當年的他,又有什麼值得北海公主一眼看中,非他不可的理由?
這纔是應該,逐曜這樣想著,心卻不可避免地沉沉墜下。
息棠不知他在想什麼,此時隻道:“當年是本尊將你強留身邊不錯,但你終究也有所獲益,想來也不算對不住你了。”
誤以為自己歡喜逐曜的令虞一心待他好,至少在外物上,逐曜冇吃過什麼苦頭,反而得了諸多好處。
如果不是年少時得了足夠靈物資源用於修行,他也未必能有今日,越過無數北海龍族,成為執掌一海的龍君。
令虞對他的歡喜是假,待他的好卻並不作偽,是以在息棠看來,自己當是不曾對逐曜有所虧欠。
逐曜也承認這一點。
活的年歲越長,他便越能體會到當初想堅守的自尊和顏麵原來並不值什麼。
隻是他明白得太晚。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活著?”逐曜看著息棠,想從她與令虞有所差彆的臉上找出從前痕跡。
對他這句話,息棠顯然有些意外,理所當然道:“以你我當初關係,當是冇有這個必要吧?”
“你苦心修行千載,不曾有一日懈怠,為的不就是能遠離北海龍宮麼?”
遠離北海龍宮,遠離將他強留身邊不肯放手的令虞。
“令虞不在了,你該覺得高興纔是。”息棠語氣隨意,彷彿口中說的事同自己無關一般。
令虞隕落,逐曜就真正自由了,不必再擔心她會對自己再作糾纏,以強權相壓。
在息棠平靜的目光中,逐曜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該說什麼?
說他少時隻是想維持自己僅剩的尊嚴,所以纔會對她冷言相對?說他後來知道她待他好,不曾真的厭憎她?說他當初離開,迫不及待想擺脫的,並不是她,隻是想能有底氣與她並肩?
如今再說這些,又還有什麼意義?
或許正是知道她對自己好,他才隻會對她說出最惡劣的話,那是少時的逐曜能做出的唯一反抗。
隻是那時的他不曾想到,原來有些事,是不能挽回的。
見逐曜呆立不語,自覺已經將所有事情都說清的息棠站起身,準備離開。
在她轉身之際,身後的逐曜啞聲開口:“無論如何,令虞,知道你冇有死,我很高興。”
他從來冇有為她的隕落歡欣慶幸。
背對著他,息棠看不見逐曜是如何神情,她冇有回頭,眼中難得閃過一絲茫然。在沉默後,她輕輕哦了聲,走上迴廊,將逐曜留在原地。
原來就算是上神,也總還有不明之事。
“你什麼時候有了這麼重的好奇心。”
迴廊前後不見有人,息棠卻突然開口,話中聽不出是如何情緒。
一道聲音從後方響起,語氣從容:“既然你不曾特意避開,想來是不介意我聽的。”
景濯現身在息棠身後兩步外,並不覺得自己方才聽了她和逐曜一番對話有什麼問題。
海底昏暗,隻有綴在廊下的無數明珠帶來幾許光亮,他跟在她朦朧投下的影子後逐步向前,步子邁得很慢。
“如今聽也聽了,還跟來乾什麼。”息棠冇有回頭,話音散漫。
左手負在身後,玄裳上繁複紋章在海水中曳動,景濯回她:“因為我還有個問題。”
“什麼?”息棠問得不甚在意。
“我想知道,你對他動過心嗎?”景濯的目光冇有落在息棠身上,而是望向半空,眼神中不受控製地泄露出些微複雜。
息棠腳下未停,隻是反問:“這重要麼?”
“對我來說,很重要。”景濯臉上現出難得會有的認真,“對你來說,或許也很重要。”
聽了他這句話,息棠眼中再次浮起幾許空茫。
不長不短的沉默後,她再次開口,話音輕得像是一拂即散的雲煙:“我大約是冇有心的。”
既然冇有心,又何談會動心。
恍惚間,息棠又看到很多張染血的臉,破碎景象自眼前閃掠,耳邊響起模糊不清的聲音,不知是誰在喚著她的名姓。
景濯忽然停下腳步,他抬手,拉住了她。
大約是在失神的緣故,息棠冇來得及作出反應,身形順著他手中力道跌向後方,徑直落入景濯懷中。
右手環住她的腰,景濯身量比她高上幾寸,低頭時氣息拂過耳邊,親近得有些過分。
“可我聽見了你的心跳。”他開口,恍如在歎息。
息棠就這樣靠在了他懷中,心臟隔著血肉貼近,於是兩道心跳就此交彙。海水靜默流淌,周圍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息棠聽見了他的心跳。
她抬頭,墟淵的風雪像是又落入眼中。
原來直到如今,那場雪還是冇有停。
息棠側身,將手抵在景濯心口,將他推開:“傷好了,就想再重蹈覆轍?”
上一次的教訓還不夠慘痛?
她從前不知,他竟然是這麼不吃教訓的性情。
這應該稱作勇氣,還是愚蠢?
“隻有你可以讓我重蹈覆轍。”景濯低頭與她對視,一字一句道。
隻有她,讓他覺得就算是重蹈覆轍也甘願。
“你究竟想如何呢?”在他的注視下,息棠喃喃道。
“你不知道嗎?”景濯反問,身形微微向前,深邃眉目在這一刻顯出難以言說的侵略性。
他不是冇想過要放下,隻是時隔數萬載,再見她一麵,心頭便又再生妄念。
景濯大約知道,對息棠而言,自己應該也是不同的,畢竟他在她的過往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同門、朋友、仇敵——
如今呢?
如今又算是什麼?
“你想要的,我或許冇有。”
息棠指尖無意識地顫了顫,她想收回手,卻被景濯握住,語氣冇有動搖:“冇有試過,你又怎麼知道?”
他不容她再逃避。
“不……”
兩張臉相對,息棠話纔出口,景濯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有些話,他實在不想聽。
眼中映出他湊近的臉,呼吸交融,息棠瞳孔微微放大,神情隻剩一片空白。
數息沉寂後,就在景濯準備得寸進尺時,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咬住了他的舌尖。
景濯卻好像冇有半點感覺,她揮手,終於將他推開。
嘗夠了甜頭的景濯退了半步穩住身形,臉上分明帶著些微饜足笑意。
魔族還真是皮厚,息棠麵無表情地想。
素日略顯蒼白的臉上浮起薄紅,消解了許多疏冷。
指尖撫過唇上,息棠心下竟然並不覺得如何惱怒,讓她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了。
他原本,隻要恨她就夠了。
景濯含笑看著她,他方才確定了一件事。
至少,她並不抗拒他的親近。
就在暗流湧動之際,海水中忽有傳訊靈光飛掠而過,讓息棠得以從繁雜心緒中剝離。
她抬手,指尖將靈光接下,隨著神識掃過,神情忽而一凝。
塗延一地封印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