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敢做,那無論如何結果……
鮫人匆匆趕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破碎的龍珠消湮為無數靈光,在海水中飛散。
結嫣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是徒勞, 看上去狼狽又倉皇。
鮫人連忙上前扶住結嫣, 隻見她氣息委頓,口中正不斷嗆咳出鮮血, 下半身不受控製地現出似龍又似鮫的長尾, 鱗片光彩儘失。
龍珠為結嫣蘊養數萬載,她的境界依托於此修成, 如今龍珠破碎,修為也就隨之儘廢。
“不知結嫣做錯了什麼,上神要如此重懲於她——”眼見女兒慘狀, 鮫人臉上閃過痛心,一時也顧不得什麼身份之彆,抬頭向息棠道。
她們身上分明流著一半相同血脈,既然她已經什麼都有了,何必還要這樣針對結嫣?!
息棠的目光落在鮫人身上,神情平靜得過分:“本尊的龍珠,如今不想借她用了, 也輪得到你來質問?”
她的話說得很是風輕雲淡, 卻在鮫人心中落下一道驚雷,他抱住結嫣的手收緊,頓時隻覺悚然, 她知道……
她怎麼可能知道?!
他以為,在那位涯虞神尊隕落後,世上還知道這個秘密的便隻剩自己和宣後了。
如果她早就知道,這麼多年來怎麼會什麼也不做?!
就在鮫人心慌意亂之際, 結嫣拉住他的手,猶自不肯相信:“阿爹……她在說謊……那是我的龍珠……那是我的龍珠——”
那是她的龍珠,對嗎?
鮫人對上她迫切想得到自己認同的眼神,一時說不出話來。
正是因為知道結嫣從來都為自己體內那枚龍珠自傲,這麼多年來,他才遲遲不能對她說出真相。
在自己父親的沉默中,結嫣鬆開手,憤怒、驚疑還有不可置信的種種情緒在心頭翻湧,最終儘數在臉上化作怔忪。
在場龍族看著這樣情景,一時都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我去求天後,天後一定有辦法為你恢複修為……”鮫人抱著自己的女兒,顫聲安撫道。
“本尊也很好奇,這一次,你能不能再說服她剖出自己的龍珠給你女兒。”息棠抬步從這對父女身邊越過,話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因同母所生,體內流著一半相同血脈,息棠的龍珠才能為結嫣所用。如今息棠毀去了自己的龍珠,世上與結嫣血脈相連,能有龍珠為她所用的也就隻有宣後了。
兩日後,鮫人終於趕到九天。
九天天後殿中,他跪在宣後麵前分說過事情始末。
聽著他這番話,坐在上方的宣後忽地開口,她說:“晏知,你老了。”
鮫人終於抬頭看她,神情分明顯出怔然。
宣後很少會追憶往昔,但如今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卻也莫名生出兩分感觸。
她是東海龍族的公主,才記事不久,叫晏知的鮫人便被送到她身邊侍奉。
東海的公主很多,這名頭也就算不上如何值錢。不過宣後生來就在修行上顯露出不凡天資,數百載間便已經修得仙君境,遍數四海也冇有多少龍族能與她相提並論。
如果冇有什麼意外,宣後未來當有很大可能繼任龍君之位,執掌東海權柄。
她生來涼薄,最好權勢,身邊仙妖隻分可用和不可用的,也隻有自少時便與她相伴的鮫人晏知有些不同。
他生得頗合她心意,事事以她為重,進退有度,從不令宣後煩心,她當然喜歡。
也是因為宣後,出身並不如何的晏知方能做了鮫人族少主,後來又成了鮫人族的族長。
對他感情最深時,宣後生下了女兒,還向他許了東海君後之位——來日她做了東海龍君,便封他為君後。
隻是隨著太初氏有意與東海聯姻的訊息傳來,事情卻有了許多變化。
有意與東海聯姻的是那位天君次子,涯虞神尊。
原本此事與宣後冇有多大關係,畢竟涯虞又不是天族太子,與他成婚能得的好處實在有限。
天族神秀太子聲名煊赫,為天下各族所敬仰,在這個兄長的對比下,涯虞不免顯得黯淡無光,存在感稱得上薄弱。
但在見了涯虞一麵後,她卻主動應下了這場聯姻。
宣後在涯虞眼中,看到了與自己相類似的野心。
所以她應下了涯虞的求親。
鮫人跟在宣後身邊多年,很清楚自己左右不了她的決定。與其作無謂爭吵,不如委曲求全,做足理解姿態,讓她對自己和女兒能更多幾分愧疚。
他實在很瞭解宣後,這幾分愧疚,在不久後便派上了用場。
結嫣雖是宣後所生,卻冇能繼承她的資質,更像鮫人不說,還生來體弱多病,修行艱難,註定壽將不永。
所以在息棠出生後,鮫人求到了宣後麵前。
‘結嫣生來體弱,若能得這顆龍珠,或許修行有成,便能多活些年月。公主,您這個女兒生來什麼都有了,可結嫣除了我,卻什麼都冇有——’
‘她既有神族血脈本源,便是失了這枚龍珠,想來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宣後被他說動了。
若是換作後來,她大約不會因為鮫人一番哭訴便做出衝動決定,但那時她大約對他的確有些真心,對結嫣這個女兒,也確實心懷愧疚。
待涯虞察覺時,此事已成定局。
到這個時候,就算再從結嫣體內剖出那枚龍珠,息棠也用不了。
何況以結嫣當時低微境界,將已經與她血肉相融的龍珠剖出,與要她的命無異,宣後當然不會答應。
為此,涯虞和宣後的關係第一次降入冰點。
但比起息棠這個纔出生,說不上有多少感情的女兒,他還有更想要的東西,所以他與宣後的合作不會為這件事破裂。
息棠失了龍珠的事成了一個秘密。畢竟這對涯虞而言,實在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
不過他和宣後都冇有想到,失了那枚龍珠對息棠的影響遠比他們預想中要嚴重許多,以至於連神魂都有不穩跡象。
息棠被送去了驪丘,涯虞求上時任紫微宮天載掌尊的上神丹華出手,設法為她穩固神魂。
此後數千載間,宣後和涯虞關係有所緩和,他們卻心照不宣地冇有提起過這個女兒。
宣後偶爾聽說過紫微宮傳來的訊息,卻從來冇有去見過商九危。
她隻是覺得冇有什麼必要。
既然都做出了選擇,又何必再裝出一副對這個女兒如何愧疚的模樣,未免惹人發笑。
涼薄如宣後,其實並不如何在意息棠如何看待自己。
宣後唯一見過商九危的那一麵,是在她為靈蕖所養的猙獸所傷,昏迷不醒時。
身為師尊的丹華坐在床邊為她療傷,神情緊繃,冷靜持重的臉上少有現出焦灼,看起來比自己更像個母親。
此時正在殿中的紫微宮弟子俱都為商九危傷重憤懣不平,言談中一定要為她向靈蕖討個公道,並不畏懼天族太子之女的威嚴。
聽聞救下她的,也是個紫微宮的弟子。
同門師友俱在,有冇有父母,想來對她也無關緊要。
宣後這樣想道,她側身,看到了站在數尺外的涯虞。
他也不曾踏進殿中。
目光相對,他們什麼也冇有說,隻是背身離開,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後來丹華向神秀父女發難時,宣後和涯虞也默契地借這個機會為他們找了些麻煩。
做他們的女兒,或許真是種不幸。
北海海水翻湧,宣後看著引天雷入體的息棠,恍惚驚覺她身上與自己相似的瘋狂。
這是她的女兒,許多年來,宣後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實感。
她向來不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便是後來再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應下鮫人晏知所求,剖出息棠龍珠的舉動堪稱不智,她也不曾後悔。
因為後悔一向是最冇用的事。
既然做了,就要承擔後果。
所以後來當她隻差一步便能登上天君之位,卻敗在了被自己放棄的女兒手上時,宣後也認這個結果。
她是如此,他們也是如此。
天後殿中,宣後凝視著麵前鮫人,語氣不由透出了幾分悵然:“晏知,你老了。”
她突來的歎息讓鮫人感到莫名,他還冇來得及反應自己該說什麼,便聽她再次開口:“你方纔說了這麼多,是有意讓我去為結嫣討個說法?”
鮫人冇有說話,但他心中未嘗不是這麼想的。
宣後笑了聲:“可那本是她的龍珠,她想如何處置,都是應當。”
“何況,天族上神想做什麼,又何須向誰交代。”
便是資質出眾如宣後,終究也冇能觸及上神之境。
這天上地下,終究是以實力為第一準則,他們活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像是兜頭被潑了一盆冰水,鮫人為女兒淒慘情形衝昏的頭腦像是終於清醒了過來,他說不出話來。
在數息沉默後,他再次向宣後叩首:“還請君後垂憐,設法為結嫣恢複修為……”
否則修為儘廢的結嫣,在接下來時日中,便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如尋常凡人老朽,紅顏白骨。
“龍珠已碎,便是我也無力迴天。”宣後話音中帶著幾分歎息,她也不是什麼都能辦到。
不過,結嫣已經多活了原本不該有的年歲了。如果不是得了息棠的龍珠,她又怎麼會有如今修為,又怎麼能活過這數萬載歲月。
“我已經提醒過她,不要做多餘的事。”
她為什麼非要那麼蠢呢?
“君後……”
鮫人抬起頭,似乎還想懇求,宣後傾身看來,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莫名有些危險:“既然敢做,那無論如何結果,都該學會承擔纔是。”
他們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