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昭陽殿偏廊,銅盆裡的炭火將熄未熄,餘煙微嫋。蕭錦寧坐於藥廬小案前,指尖捏著一份尚未拆封的市井簡報,紙角已泛黃卷邊,是昨夜遞入宮門的例行文書之一。她並未急著打開,隻先將袖口挽至肘上,取過陶罐倒出幾味草藥,逐一碾碎篩勻,動作不疾不徐。
待藥粉齊備,她才抽出簡報細看。一行小字躍入眼簾:“裡巷傳言,有婦人攜子避道,指宮中女主為‘妖後’,言其掌鳳印乃禍國之兆,致鹽價騰貴,民不聊生。”落款無名,僅注“西市三橋口聽聞”。
她看完,輕輕將紙條擱在案角,與昨日其餘奏片並列,未加批註,亦未召問來人。爐上砂鍋咕嘟作響,安神茶已煎得七分,她起身掀蓋,取靈泉滴入一滴,水汽頓時裹著清氣漫開。這泉水出自識海空間,平日慎用,今日不過借其氣息定心,並非療疾所需。
她端碗回座,目光卻落在牆角衣架上那件舊襦裙——月白色,袖口繡著半枝褪色的忍冬花,下襬裂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針腳粗疏,是當年匆忙縫補所致。她記得清楚,那是阿雪最後一次以人形現身時所穿。
念頭一起,眼前便浮出那一夜:冷雨敲窗,屋外腳步雜遝逼近,毒針自瓦縫間射入,破空之聲極輕。她尚未來得及反應,一道白影已撲身上前,肩背硬生生擋下三枚淬毒銀針。那人形少女跌跪於地,衣襟撕裂,露出半截銀光流轉的狐毛,左耳那道月牙疤在燭火下泛著藍。她隻來得及喊一聲“阿雪”,對方已啞聲催促:“主人快走。”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來的不是刺客,而是鹽商暗養的死士,奉命取她性命以亂朝綱。阿雪為護她,強行催動本源之力破除偽裝,再難維持人形,不久後便沉眠於玲瓏墟深處,再未醒來。
此刻,她伸手撫過那道裂痕,布料粗糙磨指。她冇有歎氣,也冇有垂眸久視,隻是靜靜坐著,直到茶溫適宜,才低頭啜飲一口。熱流入腹,心神漸穩。
她放下碗,提筆在空白箋上寫了兩個名字:太醫署李判官、戶部侍郎王縉。隨即書信兩通,一則建議春疫將至,宜遣醫巡鄉,預發防感湯劑;一則陳明數州旱澇交替,百姓購鹽艱難,可暫免三月鹽稅,緩征積欠。落款皆為“蕭氏謹議”,不押鳳印,不用官文格式,如尋常人家女眷建言般謙抑。
寫罷,她吹乾墨跡,喚來值房小宦,令其分彆投遞。小宦接信欲退,她又開口:“明日若有人問起,隻說是我私函,非宮令。”
小宦應諾而出。
庭院裡風漸起,吹動簷下銅鈴輕響。她走出藥廬,立於階前,手中仍握著那封未拆完的輿情簡報。遠處街市隱約傳來孩童嬉鬨聲,夾雜一句學舌:“妖後來了要吃人!”話音未落,便被大人厲聲喝止。
她聽見了,唇角略略一動,似笑非笑。
片刻後轉身回殿,行至內室門前,解下腰間藥囊置於檀木匣中,又取清水淨手,燃一炷素香置於案頭。青煙筆直升起,無風不動。她閉目靜息片刻,確認心神清明,準備進入識海調藥。
焚香將儘,她伸手撥開帷帳,步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