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立於船頭,手中握著毒針簪,江麵初升的天光映在她眸底,冷而沉靜。三名俘虜昏臥艙中,巡江衛的小艇已靠攏接應。她將簪子收回發間,袖口微動,確認藥囊無損。
“把人帶下去。”她低聲下令,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名兵士耳中。巡江衛領命,迅速將三人押上大船,捆縛手腳,矇住頭臉,不留一絲聲息外泄。她隨行登船,未再看一眼江心旋渦。
半個時辰後,城西暗獄地牢深處,三具身體被扔進同一間密室。石門閉合,鐵鏈聲響徹甬道。室內無窗,僅一盞油燈懸於壁上,火苗微顫,映得四壁陰影浮動。地麵潮濕,牆角滲水,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黴味與鐵鏽氣息。
蕭錦寧站在門外,聽守卒低聲回報:“三人均未醒轉,醉船散藥效尚存,四肢無力,但能言語。”
她點頭,推門而入。
最靠近門邊的一人仰躺在地,衣襟沾泥,正是那夜偽裝漁夫者。他聽見腳步聲,勉強抬頭,眼神渾濁卻強作鎮定。“你……想問什麼?我隻受雇行事,不知背後主謀。”
她不答,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輕抵太陽穴,閉目凝神。無聲之間,“心鏡通”悄然運轉。那人的心音如細線鑽入耳中:“……不能說北線接頭點……若招了,大哥一家必死……撐住,撐到他們來救……”
她睜眼,目光移向第二人——揹負布袋者,此刻正蜷縮牆角,呼吸急促。她再度運術,心音浮現:“……早知不該接這差事……娘還在槐樹巷等我送藥……可若不說,他們明日就會動手……”
她垂眸,將這兩個念頭在心中對齊。一個怕牽連兄弟,一個懼禍及老母。皆非死士,隻是被脅之人。
她起身,從藥囊中取出一小瓶清水,放在桌上,瓶身透明,內裡澄澈無物。
“這是醉船散解藥。”她語氣平直,“服下後一個時辰內可恢複氣力。我不逼你們開口,但也不介意試另一種法子——比如,用‘七蟲釘’釘入經絡,讓你們清醒三天三夜,直到說出為止。”
三人俱是一震。
她看向角落那人,緩緩道:“你母親每日申時煎藥,用的是當歸、黃芪、陳皮三味,藥渣倒在家門前第三塊青石板下。她左腿有舊疾,陰雨天需貼艾膏。你每月初五去送銀錢,走東巷,避人耳目。”
那人瞳孔驟縮,喉頭滾動,彷彿被人扼住呼吸。
她未再多言,隻將解藥推至桌沿。
片刻沉默。那人終於掙紮起身,膝行兩步,撲倒在她腳邊。“我說……我都說……我們隻是前鋒……真正的主力,在北方三州……已聯絡舊部起事……還有糧道、驛站、軍械庫……都埋了人……”
她不動聲色,聽其斷續陳述。另兩人見狀,也知隱瞞無益,相繼開口,雖語多遮掩,但關鍵資訊漸次拚合:所謂“北線”,是以三州為據點,勾結邊軍殘部、私鹽販子與地方豪強,意圖趁朝廷鹽政整頓之機,煽動民變,截斷漕運,進而南下奪權。
她聽完,取筆錄供,加蓋指印,又命人將三人分開關押,僅留一人繼續審訊。
待一切妥當,她走出地牢,天光已過午。風自高牆縫隙吹入,拂動她月白衣裙一角。她抬手扶了扶髮簪,確認毒針仍在。
入宮時,新帝正在偏殿批閱奏章。她遞上供詞副本與蠟丸密信,簡述所獲情報。
新帝放下硃筆,眉心緊鎖。“北方三州?”他低聲道,“近月來軍報皆稱安定,唯糧倉上報損耗異常……你所言‘北線’,或已滲透轉運體係。”
她點頭。“暫不宜調兵驚動,恐激其提前舉事。建議遣細作北上查實,同時封鎖水陸要道,嚴查攜帶火油、硫磺、硝石者出入城門。另可借鹽政巡查之名,派員暗訪驛站、碼頭、糧鋪。”
新帝沉吟片刻,召樞密近臣閉門議事。她列席末位,不發一言,隻將讀心得知的細節以奏報形式呈上:槐樹巷藏匿名單、蘆葦灣接頭暗號、三州境內七處可疑屯糧點。
議畢,旨意即下:即日起,京畿內外加強盤查;密遣十三名細作化裝商旅北上;鹽政衙門增派巡察使,巡視三州漕運節點。
她退出宮殿時,日影西斜。轎子已在宮門外等候。她登轎,簾幕落下,肩背微鬆。
轎伕抬步前行,穿街過巷。她閉目養神,腦中回放俘虜心音碎片:“……北線不止三州……還有人在宮裡……”——那隻是模糊一閃的念頭,尚未確認,亦無法追索。
但她記下了。
手指撫過藥囊,觸到《古毒經》的硬角邊緣。今日之事已畢,明日之路未明。她睜開眼,望向轎簾外漸暗的街景。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騎快馬從旁掠過,揚塵撲簾。她未動,隻將藥囊係得更緊。
轎子繼續前行,轉入府邸巷口。門前石獅靜立,門縫透出一線燈火。她起身下轎,踏階而上。
院中無人迎候。她獨自穿過迴廊,推開書房門。
燭火燃起,她從藥囊取出空白冊子,提筆寫下:“北線情報·初錄”六字,置於案頭。窗外夜色沉沉,一片寂靜。
她吹熄燈燭,走入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