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磚上的節奏不疾不徐。蕭錦寧指尖停在茶盞邊緣,未再抬起。她聽見裙裾擦過門檻的輕響,是侍女端著水盆進來換洗。
“風大了,後園那棵老槐斷了枝,砸在牆根。”侍女低聲稟報,“奴才們正在收拾。”
蕭錦寧點頭,目光仍落在案上素箋。香爐裡灰柱已斜,隻餘一線未斷。她不動聲色將手中半盞涼茶飲儘,放下時杯底磕碰桌麵,發出一聲脆響。
“去把阿雪喚來。”
話音落不到片刻,窗欞微動,一道銀影自簷下躍入,落地無聲。白狐蹲在腳邊,鼻尖沾著夜露濕氣,左耳輕輕一抖,月牙形疤痕在燭光下泛出淺痕。
“外頭有味。”阿雪開口,聲音細而冷,“不是尋常草木焚煙,是迷魂香混了北地羊油膏的味道。”
蕭錦寧起身,走到西牆角那株夾竹桃前。花瓣又落了幾片在窗台,她伸手拂去,指尖撚起一片殘瓣,湊近燭火。火焰跳了一下,未見異色。但她知道,這花不該開得這麼密,也不該在這時節連綴成串。
“你順著氣味走一趟。”她說,“不必現身,隻聽。”
阿雪應了一聲,轉身躍出窗外。夜風捲起簾角,燭火晃了三晃,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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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廢廟塌了半邊屋脊,梁木橫斜,蛛網垂掛。阿雪伏在最高處一根殘梁上,腹貼木麵,銀毛緊收,幾乎與灰瓦同色。她左耳微顫,濾去風聲、蟲鳴、遠處野狗爭食的低吼,隻留心下方破殿裡的動靜。
三人跪坐於地,皆披黑袍,兜帽壓臉。中間一人腰間玉佩刻著反文“淵”字,指節粗大,掌心有馬韁磨出的老繭。另一人袖口露出半截手臂,腕上有道箭疤,曾被利刃貫穿筋脈。
火堆燃在殿心,火苗矮小,呈青綠色,顯然是摻了藥粉。第四人背對梁上,披著深褐鬥篷,肩寬背厚,髮辮盤於腦後,用銅環束住——那是北境烏桓部族將領的裝束。
“七日後,戍卒換防。”烏桓將領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東門守將已收我金帛,屆時閉眼半個時辰。你們持兵符入營,點火為號。”
“兵符如何取?”跪地者問。
“五皇子舊部藏於南市貨棧,第三日午時,會有人以‘鴉鳴三聲’為信,交予你手。”他頓了頓,“月照東門,便是起事之機。”
“若朝廷已有察覺?”
“不過一個女子攪局。”烏桓將領冷笑,“殺了便是。你們不敢,我派人動手。她喜穿月白襦裙,腰懸銀絲藥囊,夜裡獨行時,最好下手。”
火堆爆了個火星,映亮他袖中一抹暗紅——是血漬,尚未洗淨。
阿雪伏在梁上,呼吸放至最輕。她記下每一句對話,每一個暗語,連那人咳嗽時喉間的濁音都刻進腦海。待四人散去,她悄然退身,沿原路返回,不踩一處落葉,不驚一隻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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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時,天邊尚無曙色。阿雪躍上窗台,化作人形,十二歲少女模樣,髮色如雪,眸瞳豎線微縮。她推窗而入,落在蕭錦寧腳邊軟墊上,氣息平穩,唯有左耳尖微微發燙。
“聽見了。”她喘息未定,卻說得清楚,“他們在廢廟立誓,要引外兵入關。七日後,東門換防,有人接應。暗號是‘月照東門,鴉鳴三聲’,兵符藏在南市貨棧。”
蕭錦寧坐在鏡前,未點燈,隻借窗外微光。她聽著,手指緩緩撫過發間毒針簪,一枚、兩枚、三枚,確認都在原位。
“還說……”阿雪補充,“要殺你。說你穿月白襦裙,帶銀絲藥囊,好認。”
蕭錦寧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隻是肌肉牽動的一瞬。她起身走到書案前,從藥囊中取出那片乾枯的夾竹桃葉——正是白日拂落窗台之物。她將葉片投入燭火。
火焰驟然轉藍,幽光浮動,持續三息才複常色。
她盯著那團火,良久未語。
然後提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八字:“風不起,浪不興。”
摺好,塞入枕下。
這是她佈下的暗令,一旦啟動,潛伏於各處的眼線便會悄然集結,卻不妄動,隻等她下一步指令。
她吹滅燭火,室內陷入昏暗。僅有一線月光穿過窗欞,落在她臉上,照見一雙杏眼低垂,霧氣未散,卻已藏鋒。
阿雪蜷在軟墊上,尾巴輕輕捲住自己前爪,假寐不動。但耳朵始終豎著,聽著院中每一絲風吹草動。
蕭錦寧站在窗前,望著西牆那株夾竹桃。夜風掠過,又有幾片花瓣飄落,無聲墜地。
她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用力,嵌進木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