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西風捲著陶窯殘瓦上的浮塵,在巷口打著旋。蕭錦寧立於民宅二樓窗後,指尖壓著一縷銀線,線那頭係在阿雪左耳疤痕上。她不動,目光鎖住對麵窯口——昨夜鴉鳴三聲,隻響了兩聲,第三聲是蠱蟲應的。
窯內火堆剛點,青綠焰苗舔著黑袍下襬。五皇子餘黨蹲在地上,手按刀柄,眼珠亂轉。外族將領背靠斷牆,鬥篷裹緊,銅環束髮在微光中泛出冷鐵色。兩人皆未言語,隻以指節叩地三下,似在確認暗號。
阿雪伏在屋頂,鼻尖翕動。她嗅到了迷魂香底下的汗腥味,還有藏在靴筒裡的火摺子氣味。她咬破指尖,血珠滴落簷角青磚,滲入一道細縫——那是機關引信。
蕭錦寧鬆開銀線,抬手掀開香爐蓋。爐中香丸呈灰白色,表麵佈滿蜂窩小孔。她指尖一彈,火星墜入,香氣無聲瀰漫。靈泉滋養過的纏骨藤種子早已埋入窯底土層,此刻受香引激,根鬚暴長,自地縫鑽出如蛇遊走。
五皇子餘黨忽覺腳踝一緊,低頭見藤蔓已纏至小腿。他拔刀劈砍,刀鋒斬斷藤條,斷口卻噴出淡黃毒霧。他嗆咳一聲,眼前發黑。外族將領躍起欲逃,肩頭撞上橫梁,震落一片碎瓦。就在此刻,地麵裂開三尺深坑,藤蔓齊湧而上,將二人拖入地下。
窯頂阿雪翻身躍下,落地時仍為狐形,銀毛沾灰。她用嘴叼起一塊帶血的碎布,塞進蕭錦寧遞來的油紙包。蕭錦寧接過,放入袖中藥囊,藥囊上銀絲繡紋微微發燙。
---
地穴入口藏在窯後枯井之下,井壁滑膩,佈滿苔痕。蕭錦寧沿繩而下,足尖觸地時不驚塵埃。穴道寬丈許,四壁嵌有螢石,照得人麵青白。兩名俘虜被藤蔓縛在石柱上,血脈被封,動彈不得。
她走近五皇子餘黨,從藥囊取出一隻玉匣。匣開,爬出數條半寸長蟥蟲,通體透明,腹中有絮狀物流動。此即蝕憶蟥,不噬血肉,專食記憶片段。
“你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她問。
那人冷笑,閉目不答。蕭錦寧揮手,蟥蟲騰空而起,附其額上。片刻後,他猛然睜眼,瞳孔渙散,喉間發出嘶啞叫聲:“月照東門……兵符在貨棧第三箱……月照東門……”
聲音一遍遍重複,越來越清晰,連藏匿位置都補全。他開始顫抖,雙手抓臉,指甲劃出血道,卻停不下嘴。供詞如滾水沸騰,源源不斷湧出:接頭人姓劉,駝背,右腿微跛;貨棧外牆刻有烏鴉啄月標記;七日後戍卒換防,寅時交班,東門守將收金五十兩,閉眼半個時辰。
蕭錦寧轉身看向外族將領。此人額頭冒汗,但牙關緊咬,運功抵禦蟥蟲影響。她不再多言,再啟一匣,千針蟻傾巢而出,細如塵埃,順鎧甲縫隙鑽入。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蟻群專咬痛覺神經末梢,痛感放大百倍,卻又無法昏厥。他雙膝發軟,跪倒在地,額頭磕石,發出悶響。
“寫。”蕭錦寧遞過筆墨。
他抖著手,蘸墨落紙。字跡歪斜,卻清楚交代:烏桓部族願出三千騎兵,助內應奪城;事成之後,割幽州兩郡為酬;印信藏於腰帶夾層。寫畢,他撕開皮帶,取出一枚青銅虎符,正麵刻“烏桓左翼”,背麵陰文“奉令如神”。
蕭錦寧接過虎符,收入藥囊。她又取銀針三枚,分彆刺入二人暈穴,止其嘶喊。隨後從空間取出兩張薄皮紙,覆於他們口鼻之上。紙遇濕氣即化,封住呼吸通道,僅留一線透氣孔,使人清醒卻不便發聲。
“暫存於此。”她對阿雪說。
阿雪點頭,化為人形,十二歲少女模樣,發如積雪。她從懷中取出一小瓶靈泉水,灑在地穴四角。水漬滲入泥土,生出一圈細藤,自動編織成網,將俘虜層層裹住,懸於半空,避塵隔氣。
蕭錦寧最後掃視一眼。俘虜雙眼圓睜,神誌尚存,卻已無力反抗。供狀與虎符貼身收藏,藥囊緊束腰間。她轉身走向出口,腳步未停。
---
晨霧漫過街巷,第一聲梆子敲響。蕭錦寧行於石板路上,月白襦裙未染塵灰,發間毒針簪寒光隱現。阿雪隨行身後,左耳疤痕微紅,因施血引術略有損耗,但仍能疾行。
街角炊煙升起,賣粥攤子支起鍋灶。一輛空騾車駛過,車轍壓碎昨夜露水。她腳步不停,徑直朝宮城方向而去。
手指撫過藥囊邊緣,觸到虎符棱角。
該呈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