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微動,閉目凝神,氣息沉入丹田,識海如井水投石,漣漪一圈圈盪開。前一刻還浮在耳畔的市聲——馬蹄踏街、小販吆喝、簷角風鈴——儘數退去,像被一道無形簾幕隔斷。
眼前霧起。
灰白薄霧瀰漫,不見四野,不辨方向。她立於虛無之中,腳下無土,頭頂無天,唯有那縷心神如線,牽著她向前一步。這是玲瓏墟從未有過的異象。往日入口清明,靈泉水聲可聞,藥草清香撲鼻,如今卻似被什麼力量攪亂,空間邊界模糊不清。
她不動,隻將神識緩緩鋪展。
霧中輪廓漸現:左側是熟悉的靈泉池,水麵依舊泛著淡青光暈,泉眼汩汩湧動;右前方三畝薄田齊整如初,斷腸草、七星海棠各自生髮;再遠處石室矗立,門扉緊閉,內藏古籍與驗屍劄記。一切如舊,卻又不同。
她轉頭望向身後。
霧障裂開一線。
一片廣袤之地橫亙眼前,地勢平闊,土壤呈銀灰色,細看之下似有微光流轉,如同沙中摻了星屑。靈氣波動紊亂,時強時弱,尋常靈藥在此難活片刻。但就在這片死地中,一株植物孤零零立於中央。
枝條垂落如絲絛,葉片透明若琉璃,在無形氣流中輕輕震顫。每一片葉緣都泛著極淡的波紋,彷彿觸碰了看不見的時間之河。她尚未靠近,便覺眉心一跳,像是被人用細針輕點了一下。
她取出袖中殘卷,一頁頁翻過。紙張泛黃,字跡斑駁,乃是前世從太醫署禁閣抄出的《異植錄》。指尖停在某一行:“時空柳草,生於界隙,長於流年,葉映過往片段,根吸因果之氣。煉為‘穿梭丹’,可窺前塵後事一時辰,然引藥九種,缺一不可。”
她合上書,目光重回那株奇草。
此物非虛傳。前世她遍尋典籍,僅見其名,未睹其形。如今竟生於自己空間之內,必是近日修為精進、心境澄明所致。隻是……為何偏偏在此刻出現?
她蹲下身,以銀針挑起一片落葉。針尖剛觸葉片,便有一道細微漣漪自接觸點擴散開來,空氣中似有光影閃動,恍惚間她看見一口枯井、一隻沾血的手伸出井口——隨即消散。
她呼吸微滯,迅速將落葉收入藥囊,又從靈泉取一滴水珠封於玉瓶,覆於其上。能量不穩,不可久留,更不宜貿然移植。
站起身時,她掃視這片新域。七千五百萬畝之廣,遠超此前總和。邊界仍在延伸,緩慢而無聲,如同呼吸。但她不驚,也不喜。這般異變,來得太過突然,背後是否有代價,尚不可知。
她退回熟悉區域,立於石室門前,閉目內省。
前世死於枯井,執念化火,才喚醒這玲瓏墟與心鏡通。十二年來步步為營,靠的是醫術、毒理、讀心之術,以及對局勢的精準拿捏。如今忽得此等逆天之物,若為機緣,自當善用;若為心魔誘餌,則需斬斷妄念。
她提筆蘸墨,在案上宣紙寫下四字:待時而動。
筆鋒收束,力道均勻,無一絲顫抖。寫罷,將紙壓於硯台之下,又將裝有時空柳草樣本的玉瓶放入石室密格,鎖好機關。隨後焚香淨手,香菸嫋嫋升起,氣味清苦,寧神定魄。
心神緩緩退出空間。
雙目睜開時,人已坐於閨房書案前。窗外天光仍明,槐樹影子斜鋪在青磚地上,與她入定時分相差不過半刻。香爐中檀香燃儘,隻剩一截灰柱直立未倒。指尖殘留香灰餘溫,袖中藥囊輕晃,玉佩貼肉處熱度已退。
她端坐不動,耳聽院中動靜。
侍女在廊下低聲說話,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清晰可聞。西牆角那株夾竹桃開了花,風過時,幾片花瓣飄落在窗台上,未染塵埃。她不動聲色拂去花瓣,起身走到銅盆前,掬水淨麵。水波映出麵容平靜,杏眼低垂,無悲無喜。
然後她轉身回案,提起茶壺倒了一盞涼茶,飲下半盞,放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