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清晨,天光初透,京中薄霧未散。蕭錦寧立於侯府西院廊下,青驄馬已由小廝牽至門首,鞍韉齊整。她著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比甲,發間銀絲藥囊輕垂,指尖撫過袖口細密針腳——那是昨夜燈下親手縫補的痕跡。轎伕候在階前,靜等主母登轎。
街巷漸響,鼓樂自皇城方向傳來。祭典將啟,黃綢鋪道,百官列隊往柳神壇而去。她緩步出府,踏進青呢軟轎,簾布垂落,轎身微晃,抬行平穩。
柳神壇設於城南高坡,古柳參天,枝乾虯曲如龍。壇前香菸繚繞,青銅鼎中火光不熄。齊珩已至,玄色蟒袍襯得身形清瘦,手中鎏金骨扇輕合,立於祭台東側。新帝著明黃禮服,立於西側主位,麵南而立。百官肅立壇下,無人喧嘩。
禮官唱喏,祭典始啟。齊珩轉身,向壇下伸手。一宦官捧錦墊上前,其上置一雙玉履。他未接履,隻望向轎停之處。蕭錦寧步出轎門,足踏青石階,一步步登壇。至齊珩身側,二人並立,麵向柳神像。
百官微動,目光交集。曆來祭祀大典,唯有宗室親王主祭,女官從無登壇之例。然此次太子親邀,新帝允準,無人敢議。
齊珩展開手中祭文,聲沉而穩:“奸邪伏誅,社稷安寧。賴天地垂佑,更賴忠良護持。”念至此處,目光微側,落在蕭錦寧身上,“有女官蕭氏,智斷逆謀,力挽狂瀾,使國本不傾,民心得安。今日共祭,昭示正統,非為獨尊一家,實為彰明公義。”
言畢,新帝上前一步,執三支檀香,躬身插入香爐。火光輕跳,青煙筆直升起。他轉頭看向蕭錦寧,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若無蕭卿,五皇子餘黨豈能速擒?法場之亂豈能不潰?朕心敬之,天下感之。”
百官俯首,齊聲應和:“陛下聖明,蕭卿功在社稷。”
蕭錦寧垂眸,雙手交疊於身前,未抬頭,亦未推辭。香火映在她眼底,如星點浮動。
禮官再唱,奉簡帛。三人各執一卷,上書祈願之詞。齊珩執筆題“國祚永續”,新帝題“四海昇平”,蕭錦寧提筆,寫下“百姓安康”四字,筆畫端正,無一絲顫抖。
三卷簡帛投入火鼎,火焰騰起,紙灰旋舞,隨風升空。遠處百姓遙望,山呼萬歲之聲自城南蔓延至街巷深處。鼓樂驟起,鐘磬齊鳴,黃綢飄展,儀仗啟動,準備返城。
新帝退至偏帳更衣,齊珩留於壇側,目送百官退下。蕭錦寧立於台階邊緣,指尖微涼。連日奔忙,氣血確有浮動,額角滲出細汗,她不動聲色,以袖掩麵輕拭。
齊珩走近,遞來一方錦盒,紫檀雕花,扣以金鎖。“安神香丸,三日前所製。”他聲音低,“你我皆知,風浪暫息,非長久之安。”
她接過,頷首:“謝殿下賜藥。”
“回府後好生歇息。”他頓了頓,扇尖輕點唇角,掩住一聲輕咳,“明日朝會,還有事要議。”
她未應,隻將錦盒收入袖中。禮成之後,諸事暫歇,然她心中清楚,今日之安穩,不過是風暴間隙的靜默。
儀仗啟行,她登轎歸府。轎簾垂落,內外隔絕。她閉目調息,呼吸漸緩。袖中玉佩貼著掌心,微有溫意——那是進入玲瓏墟的意念引信,此刻隱隱發燙,似有異動,卻又說不清緣由。
轎行平穩,穿街過巷,兩旁槐樹靜立,枝葉微動。她未睜眼,隻憑耳中市聲判斷方位。馬蹄踏石板,車輪碾土路,人語漸稀,已入侯府西巷。
轎子落地,小廝上前掀簾。她睜眼,天光依舊清明。步下軟轎,足踏青磚,庭院寂靜。侍女迎上,欲攙扶入內。
“不必。”她輕聲道,“淨手焚香,我要入房靜坐片刻。”
侍女低頭退開。她獨自步入內院,穿過月洞門,推開閨房木門。窗扉半啟,風拂帷帳。她走到案前,放下錦盒,取出手帕,緩緩擦拭指尖。
然後,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心口位置。
玉佩微光一閃,隨即隱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