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回到閨房時,天光尚未大亮。晨霧黏在窗紙上,透不出多少光亮。她將那方沾了蟻毒的素帕平鋪在案角,指尖蘸水,在帕緣輕輕一抹——顏色未褪,毒性仍在。昨夜一戰雖定,可那李福臨被抓前喊出的“奉命”二字,像根細刺紮在耳後,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閉目調息片刻,神識沉入玲瓏墟。
空間內靈泉汩汩,薄田靜臥,石室如舊。但今非昔比,北側岩縫已被清理乾淨,一道新築的結界圈圍住“金窟”,噬金柳蟻群蟄伏其中,觸角微動,似在迴應主人歸來。她未多作停留,徑直走向石室深處的爐鼎。
鼎身尚溫,三日前投入的七星海棠汁液已與鐵砂微末交融成漿,表麵浮著一層銀灰色油膜。這是第三回試製。前兩次皆因藥性遇濕即散,針體未出便潰於雨霧。此次她改用噬金蟻毒液為引,借其抗水之性固本培元,再以靈泉霧氣慢煨七十二時辰,終得凝而不泄的稠質。
她取出一支空心銀針,細若毫髮,長不過寸。以玉匙取漿點入針腔,封口時以指腹輕碾,不留縫隙。整套動作不疾不徐,焚香淨手後的十指潔淨無瑕,連呼吸都放得極低,唯恐一絲震顫擾了藥性。
第一枚暴雨水針成。
她將其置於掌心,閉眼感應。片刻後,自靈泉引出一縷濕氣,凝成豆大雨珠,滴落針尖。刹那間,針體微震,銀灰漿液驟然活化,順著金屬紋路蔓延而上,整支針泛起冷光,穿透力陡增三倍不止。雨越大,勁越強。
成了。
她睜開眼,眸色未變,隻是將針小心收入袖中暗袋。隨後又接連煉製六枚,每枚皆經雨驗,無一失敗。七針齊備,藏鋒待發。
日影西斜,暮色漸濃。她退出空間,現實軀體重歸清明。窗外天邊烏雲堆積,似有雨意。她起身推開窗扇,風撲麵而來,帶著土腥氣息。北境近日多陰雨,驛報稱邊軍甲衣黴爛,弓弦鬆軟,戰力折損。尋常人隻道是天災,她卻知,風雨亦可為兵。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夜飯過後,她照例巡行太醫院偏廊。藥童已歇,值夜雜役提燈掃地。一名送藥匣的老仆從對麵走來,布衣粗鞋,步履平穩。她路過時不動聲色,心中默唸其名,發動“心鏡通”。
讀心術流轉,對方心緒浮現:
“……明日辰時三刻,交於東角門守衛……柴胡三兩,黃芩五錢……不,不是這個……是那個字條……燒了……燒了才乾淨……”
記憶混亂,言語錯雜,似被迷魂湯類藥物洗過神誌。但她捕捉到一絲殘影——一張摺疊的桑皮紙,一角繪有狼頭圖騰,墨跡泛青。
外族?
她收迴心念,未再追問。此人不過是傳信卒,真正謀劃者遠在京城之外。讀心術一日僅限三次,不可輕耗。
回到閨房,她再度閉目,神識重返玲瓏墟。這一次,她將一枚暴雨水針埋入薄田最深處,以靈泉澆灌其周,口中默唸:“感天地濕氣,辨敵蹤所向。”
此為試探之舉。她不知空間能否感應萬裡之外的異動,但若雨水真能為兵,那雨水的源頭,或許也能留下痕跡。
半個時辰過去,針體毫無反應。
她正欲撤回靈力,忽覺指尖一麻——埋針之處,土壤微顫。緊接著,針身自行旋轉半圈,表麵裂開細紋,滲出淡紅血絲般的紋路,蜿蜒成圖:一道曲折山脈橫貫北方,三處雨雲密集,其中一處,正位於雁門關外五十裡。
方位明確。
她睜眼,燭火跳了一下。窗外雷聲隱隱,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清脆如針落地。
她起身走到妝台前,取出烏木小匣。油紙層層包裹七枚暴雨水針,置入匣中。匣底刻四字:“雨起則發”。隨後將匣子收入玲瓏墟最內層石閣,設下三重禁製——非本人意念,不得開啟。
最後,她提筆寫下八字:“北境三日內必有驟雨,戍卒宜備甲衣。”
字跡工整,無署名,封入素箋,投入通政司設於街角的匿名箱。
做完這一切,她合上藥典,擱於案頭。窗外雨勢漸密,連成一片。她抬手撫過發間毒針簪,指尖觸到一絲涼意。
雨要來了。
人還未動,局已先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