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站在台階處,月白襦裙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發間銀簪垂下的細鏈輕晃。她目光掃過院中屍身與重傷者,未語,亦未退。
守夜侍衛提燈圍攏,腳步雜遝,驚起簷角宿鳥。宮人們陸續從偏廊湧出,探頭張望,低聲議論。有人指著滿地碎甲,聲音壓得極低:“那蟲……真能啃鐵?”
話音未落,一道尖嗓突兀響起:“豈止啃鐵?昨夜毒蟻噬人,今日便稱功臣?分明是妖術惑主!”
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名身著靛青雜役服的中年宮人,麪皮蠟黃,左頰有道舊疤。他站在人群前,手指直指蕭錦寧,眼中燃著戾氣。
蕭錦寧未動,眸光微斂,指尖輕輕撫過袖口暗紋。阿雪伏在她腳邊,鼻息平穩,似已假寐。可那宮人話音剛落,它耳尖驟然炸起,銀毛根根豎立,左耳月牙疤痕泛出淡淡青光。
“妖”字出口那一刻,阿雪猛然躍起,如一道雪影掠地而行,爪風帶起塵土。那宮人尚未來得及反應,隻覺臉上劇痛,五道血痕自額至頜劃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潰爛多年的瘡疤——那是早年貪汙被杖責後留下的舊傷,常年靠鉛粉遮掩。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雙手捂臉,指縫滲血。阿雪落地旋身,第二擊直取其頸,利爪撕裂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烙印:一個扭曲的“淑”字,深陷皮肉,邊緣泛黑。
四週一片死寂。
“是他……淨房那個李福!”有人認了出來,“三年前因剋扣炭例被貶出內務司,原說是病退,竟是被逐!”
“他還敢出來?還敢攀扯貴人?”另一名老宮女啐了一口,“當年我侄女就被他強占過月錢,如今倒學會裝清高了!”
李福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嘶聲道:“我不是……我是為公道說話!她馭蠱殺人,豈非妖後?你們都被矇蔽了!”
“蠱?”蕭錦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緩步上前,在李福麵前蹲下,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沾起地麵殘留的一點黑色汁液——那是昨夜蟻群殺敵時留下的毒液殘跡。她湊近鼻端嗅了片刻,搖頭:“毒性未散,你還敢近身?”
她將帕子遞向身旁一名小太監:“拿去藥爐,加三錢甘草、半錢冰片,煮沸後熏洗傷口,可解七成痛。”
那小太監雙手接過,低頭退下,動作恭敬如對太醫。
人群中的竊語漸漸變了調。
“她連蟲毒都識得……怎會是妖?”
“你冇見她昨夜一動未動?若真用邪術,何須等到現在?”
“呸!自己作惡還敢攀扯貴人!”
一口唾沫飛出,正中李福臉頰。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接踵而來,有人甚至撿起瓦礫砸向他膝蓋。李福抱頭蜷縮,口中仍喃喃:“我不是……我是奉命……”
兩名侍衛上前,架起他雙臂便走。其餘幾名曾隨聲附和的雜役見狀,慌忙跪地磕頭,求饒不止。侍衛冷眼掃過,一一記下姓名,押往內監所候審。
蕭錦寧站起身,未再看一眼。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目光投向遠處宮牆,那裡晨霧未散,簷角飛翹如刃。手中帕子攥得微緊,沾著蟻液的一角顏色略深。
阿雪悄然回到她身後三步處伏下,銀毛略亂,右前爪乾涸的血跡裂開細紋。它抬頭望她背影,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隨即閉目,恢複警戒姿態。
宮道重歸寂靜,唯有風拂過枯枝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