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立在焦土之上,鞋尖微陷於灰燼與殘炭混合的地表,素色襦裙下襬沾了煙塵,卻不曾低頭拂拭。她雙袖垂落,指尖仍存靈泉調用後的涼意,但呼吸平穩,眉宇間無半分波動。
阿雪蹲坐於她腳邊,銀毛覆著薄灰,狐耳前傾,鼻翼輕抽,監聽四方動靜。遠處兵丁正清理火場,有人低聲議論火因可疑,也有人說這火來得蹊蹺,剛滅得又快,怕不是尋常手段。
話音未落,西南角人群忽然騷動。
三名褐衫男子站在街口陰影處,衣襟沾灰卻靴底乾淨,手中水桶空蕩無痕。其中一人突然揚聲喊道:“妖術!那是妖術控水!”聲音尖利,劃破餘靜,“此女以邪法惑眾,分明是禍國妖後降世,引災於民!”
圍觀百姓紛紛轉頭。有人後退半步,有人交頭接耳。另一名褐衫男子趁勢高呼:“你們親眼所見,水自空中落下,不沾她身!這不是人能有的本事!是妖,是祟,是天譴之兆!”
第三名男子附和:“前日糧倉賬目不清,今日便起大火,明日還不知要出何等災禍!這般女子居於侯府,出入太醫署,遲早害儘京城百姓!”
言語如刀,句句指向蕭錦寧。
人群開始騷動。幾個膽小的婦人拉著孩子往後縮,有老者拄杖搖頭,也有青壯漢子握緊拳頭,目光在蕭錦寧與那三人之間來回掃視。
蕭錦寧依舊不動。她冇有辯解,也冇有上前一步。隻是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那三張激動的臉,眼神平靜,卻如寒刃貼膚,令人不敢直視。
她不說話,反而更顯壓迫。
那三人被看得心頭一顫,但彼此交換一眼,愈發猖狂。領頭者索性撕開胸前布片,拍著胸膛吼道:“我等皆是良民,親眼目睹其行妖事!若朝廷不管,我們百姓自己討個公道!”
他話音剛落,阿雪猛然抬頭。
豎瞳驟縮,銀毛根根豎起,尾尖繃直如針。她低嗚一聲,喉間滾出壓抑已久的怒意——此前追敵被阻,她已忍至極限。如今這些人竟敢當眾辱主,汙其清白,還妄稱“妖後”,實難再忍。
蕭錦寧察覺身側氣息驟變,眼角微動,卻未阻止。
阿雪四足一蹬,銀影疾掠而出,快如閃電。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她已撲至那領頭男子麵前,利爪揮出,精準撕裂其外衣前襟。
“刺啦——”
布帛裂響刺耳。男子驚叫後退,雙手護胸,卻來不及遮掩——左肩赫然露出一道紋身:扭曲蛇形纏繞骷髏,墨線深黑,形態猙獰。
阿雪落地旋身,毫不停歇,再度躍起。第二抓,撕開第二人右臂衣袖,同樣露出肩頭圖騰;第三掠,最後一人外袍碎裂,胸前紋路暴露無遺,與前兩者如出一轍。
全場死寂。
片刻後,人群中一名老農顫聲開口:“這……這是三年前燒村屠戶留下的標記!那時邊境遭劫,村中男女老少儘數慘死,牆上就畫著這種蛇骷……官府說那是外族死士的信號!”
“他們不是百姓!”另一人怒喝,“他們是賊,是寇,是潛伏進來的亂黨!”
人群嘩然。方纔還半信半疑的百姓此刻怒容滿麵,有人拾起爛菜擲去,有人吐口水罵道:“好大的膽子,冒充良民,還想汙衊救人之人!”
三名男子臉色慘白,連連後退。他們想逃,卻被圍攏的人群堵住去路。有人伸手推搡,有孩童撿石砸向其腿,混亂中,一人摔倒在地,臉上濺滿汙泥。
蕭錦寧這才緩緩抬手。
阿雪立即收勢,銀影一閃,躍回她身側,伏地垂首,鼻息粗重,狐耳仍微微抖動,警惕未消。
她未看那三人,也未對百姓發一言。隻是輕輕拂了下裙角灰燼,轉身欲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無人喧嘩,也無人阻攔。幾個原本持懷疑態度的漢子低頭避開她的視線,彷彿為自己剛纔的動搖感到羞愧。
一位老婦顫巍巍上前,將手中半塊乾餅塞進蕭錦寧手裡,低聲道:“姑娘……你救了糧倉,就是救了千百口人的命。彆聽那些臟嘴胡說。”
蕭錦寧看了她一眼,點頭致意,未多言語。
她繼續前行,步伐沉穩。阿雪緊隨其後,尾巴輕掃過她裙襬,留下一道銀痕。
身後,唾罵聲仍在持續。那三名男子蜷縮在地,衣衫破碎,紋身暴露,已被聞訊趕來的巡城衛盯上。兩名差役提棍逼近,厲聲喝問來曆,但他們已無力狡辯。
蕭錦寧走出十餘步,忽聽得背後傳來一聲嘶吼:“你們懂什麼!她根本不是什麼善類,她是災星,是禍根!今日救火,明日便可焚城——”
聲音戛然而止,似被人強行捂住。
她腳步未停,唇角微壓,終究未改其靜。
風漸南移,焦味淡去。街巷恢複些許安寧,但氣氛已不同往日。百姓三五成群聚談,提及她時不再稱“侯府那個假千金”,而是低語“那位女官”“救火的蕭娘子”。
她行至武安街口,駐足片刻。前方是通往侯府的長道,兩側槐樹靜立,光影斑駁。她抬手撫過腰間藥囊,確認封口依舊緊實,七星海棠葉安然無損。
阿雪蹲坐在她腳邊,仰頭望著她,眼中仍有怒火未熄。
“回去。”蕭錦寧輕聲道。
阿雪應聲起身,尾尖輕晃,護於她左後方。
她們一前一後,步入長街。陽光斜照,將兩道影子拉得修長。沿途行人紛紛避讓,或點頭示意,或默然注視,無人再敢輕言非議。
蕭錦寧目視前方,神色如常。但她知道,今日之事不會終結。謠言可滅,人心可正,然敵未除儘,暗流仍在。
她已有資格參與要務。江南之行,不過早晚。
她邁出第七步時,右手悄然按在藥囊之上,指腹隔著布麵,輕輕摩挲過一枚毒針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