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之上,天光已近正午,蕭錦寧從地窖口走出,未作停留,沿著宮牆夾道緩步而行,裙裾掃過青磚縫隙間鑽出的細草,腳步平穩。
她穿過兩道垂花門,轉入太醫署偏殿後廊,此處藥香漸濃,簷下懸著曬乾的艾葉與菖蒲,隨風輕晃。
她推門入內,婢女見她回來,低頭奉上溫水淨手。她褪去外袍,換上月白底繡銀線藥紋的女官常服,發間簪子也重新彆緊,動作利落。待氣息平複,她才步入診堂。堂中陳設簡樸,案幾上攤著幾卷醫書,一方硯台墨跡未乾,顯是有人剛離去不久。
“你回來了。”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白神醫拄著烏木柺杖走出,右眼蒙著舊布,左手三指殘缺處裹著麻布,腰間掛滿大小不一的藥囊。他走到案前,將手中一卷泛黃帛書輕輕放下,指尖撫過邊緣裂痕,似怕碰碎了紙頁。
“聽人說你這幾日查毒源,夜不能寐。”他道,“我翻出早年所得《玄冥醫經》殘篇,其中有一方,或可對症。”
蕭錦寧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帛書之上。紙麵字跡斑駁,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經年累月輾轉流傳之物。她伸手欲取,又頓住,抬眼看向白神醫。
“師父為何此時拿出?”
“因你眉心鎖了七日。”他答得直白,“不是為病患,是為你自己。這方子壓箱底三十年,無人能用。今日給你,是你該用了。”
她不再多問,隻點頭,將帛書鋪於案上,取鎮紙壓角。兩人並肩而立,逐行對照。藥方列主藥九味,前三味正是解奇毒所需之引藥——龍鱗草、紫髓藤、寒星砂,皆已確認可用。然至第四味起,筆跡模糊,僅辨出“九死還魂草”五字;第五味依稀可見“冰魄蓮蕊”字樣;第六味則隻剩半截殘文,“赤髓芝”三字靠上下文推斷而出。
“這三味……”她低聲念出。
“無錄。”白神醫接話,“宮中藥庫無載,市井無售。九死還魂草生於雷擊焦土,三日內采擷有效,過後即枯;冰魄蓮蕊開於極寒深潭,子夜現形,天明即融;赤髓芝更玄,傳說是古墓陰氣所凝,活人難近。”
他說完,盯著她:“若按此方製藥,藥材從何來?”
蕭錦寧未答。她手指沿著帛書邊緣滑過,停在角落一處小字批註上:“以靈泉養之,可延生機。”字跡細如蚊足,若非湊近幾乎不可見。
她心中微動。
靈泉,正在她識海中的玲瓏墟裡。
但她麵上不動聲色,隻合上帛書,輕聲道:“多謝師父賜方。此方珍貴,弟子不敢輕用,需再思量。”
白神醫點頭:“理當如此。若有需要,隨時來尋我。”
他說罷轉身欲走,行至門口忽又停步:“你師祖當年試過此方,缺藥而止。若你能成,也算續了我們這一脈的心願。”
門扉輕響,人影消失在廊外樹影下。
蕭錦寧獨坐案前,未動分毫。陽光斜照進屋,落在她手背,暖意卻未入心。她閉目片刻,調息凝神,壓製體內殘餘躁動——那是連日耗力所致的虛火,稍有不慎便會牽動讀心術失控。她早已習慣這般剋製。
片刻後,她起身閉門,插好門閂,取出安神香置於銅爐中點燃。香菸嫋嫋升起,無味卻清心。她盤膝坐下,雙手交疊於膝上,默唸開啟口訣。
意識沉入識海。
眼前景象變換。
薄霧瀰漫之中,一方寸土之地展現在前——玲瓏墟已悄然擴張些許,然仍狹小。中央一眼靈泉汩汩流淌,水色澄澈,寒氣隱隱;泉邊三分薄田錯落分佈,其上植有各類藥草,枝葉繁茂,形態各異。
她緩步走入藥圃,指尖輕觸葉片,逐一辨認。
斷腸草、七星海棠、噬金藤——皆為毒物,與今無關。她繞至西北角,此處地勢低窪,常年不見日光,濕氣凝結於石縫之間。她蹲下身,撥開苔蘚,忽見一株幽藍植物貼石生長,莖細如絲,葉呈蛛網狀,邊緣泛著金屬光澤。
九死還魂草。
幼苗尚弱,但確是真種。
她指尖微顫,隨即穩住,繼續搜尋。靈泉支流延伸至另一側寒潭,水麵浮著一層薄冰,冰下隱約有蓮苞沉浮,通體雪白,蕊心泛藍,每跳動一次,便散出一圈寒霧。
冰魄蓮蕊。
未全開,但已有生機。
她俯身靠近,聽見水底細微聲響,似有根係在緩緩舒展。這兩味雖未成,卻已存於空間之內,隻需時間培育,便可取用。
唯缺赤髓芝。
她站起身,在藥圃中來回踱步,回憶前世所知。此物生於陰煞之地,需百年屍氣滋養,尋常山野難覓。她曾聽聞古戰場廢墟或有蹤跡,然如今身處宮城,無法遠行。
正思索間,目光忽然落在靈泉旁一塊青石上。
那石表麵光滑,原以為隻是普通墊腳石,此刻卻發覺其色澤異常——灰中透紅,似有血沁滲入肌理。她伸手撫過,觸感溫熱,與周圍寒濕格格不入。
她心頭一震。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
這是她早年從一處亂葬崗帶回的墳土所凝之石,本欲煉製化骨散,後因毒性過烈暫棄一旁。如今想來,此石埋於陰地多年,又經空間靈泉潤澤,或許已生變數。
她蹲下,以指摳開石表一層灰殼,露出內裡一絲猩紅脈絡,如血管般微微搏動。
她低語:“若真成了氣候……倒也不必再尋外物。”
她收回手,站起身,望向藥圃中央。
九死還魂草在風中輕搖,冰魄蓮蕊在水底緩緩綻放,靈泉映著天光,波光粼粼。
兩味已在,隻差其一,未必無望。
她閉目,再睜眼時,已決意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