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末,日頭偏西,蕭錦寧從偏殿方向緩步走來,至西北藥圃。此處枯藤影子縮成一團,貼在斷牆根下。她立於原地未動,袖中藥囊微熱,指尖掠過簪頭瓷瓶,確認封口無損。她抬步前行,裙裾拂過碎石小徑,腳步輕而穩,一路穿廊繞角,避過巡衛交接空隙,行至宮城西北角一處廢棄庫房。
庫房外牆斑駁,門扇半塌,內裡早已無人打理。她推門而入,木軸發出沉悶摩擦聲。屋中積塵厚寸,蛛網垂梁,唯有中央地麵一塊青磚顏色稍異。她蹲身,以指腹沿磚縫輕推,片刻後一聲輕響,地磚下沉半寸,旋即自側滑開,露出一道窄梯,通向地下。
她拾階而下,足底踏實地窖石板。空氣陰冷潮濕,混著淡淡藥腥。地窖四壁無窗,僅靠高處氣孔透入一線天光。正中設一石案,上鋪薄絹,密信內容已謄抄其上,字跡清晰。案旁立一青銅香爐,爐中香料未燃。
囚犯被縛於鐵柵之後,雙手雙腳皆套銅環,嵌入牆內石槽,動彈不得。他衣衫淩亂,額角帶傷,雙目佈滿血絲,卻仍強撐冷笑:“你抓我來,無憑無據,若我是尋常糧官,你此舉便是構陷重臣。”
蕭錦寧未應,隻將香爐移至風口,劃火點燃爐中香料。火苗一閃即滅,香無味,唯有一縷極淡灰煙嫋嫋升起。她退至陰影處站定,月白襦裙不染塵灰,發間毒針簪映著微光。
不過片刻,囚犯忽覺腳踝發癢,低頭看去,靴縫之間已有細黑蟻群鑽出,如墨線般順小腿爬行。他猛然掙紮,銅鏈嘩響,冷汗立現:“這是什麼?!”
“噬心蠱蟻。”她聲音平靜,“入膚則鑽筋,攻穴則痛髓。你說與不說,我都已知真相。但我需要你親口承認——糧道偽裝幾隊?接頭何人?何時啟程?”
她每問一句,便輕叩藥囊一次。蠱蟻似有所感,隨聲而動,攻向不同穴位。第一輪攻至膝眼,他咬牙忍耐;第二輪攀上手腕內關,劇痛如針紮火燎,他喉間溢位悶哼;第三輪直撲耳後翳風,頭痛欲裂,冷汗浸透後背。
“三支運糧隊。”他終於開口,聲音顫抖,“皆換軍驛旗號,押運車馬共四十七輛……聯絡人是兵部主事王允之,在東華門外茶肆接頭……啟程是三日後寅時,開城門換防之際……”
她不語,隻再次敲藥囊。一隻蠱蟻自其袖中爬出,沿手臂上行,停於肩井。
“還有誰?”她問。
“還有……還有兩個江湖人,負責中途換貨……我不知姓名,隻知一人左臉有疤……”他喘息急促,額上青筋暴起,“我說了!全說了!你放了我!”
她目光未動,隻從袖中取出原信,鋪於石案,與供詞逐條對照。字跡、標記、“反文淵”符號、接頭暗語,無不吻合。她取筆落紙,親自執錄,字跡工整,無一錯漏。
供狀寫畢,她吹乾墨跡,對角落陰影處道:“拿印來。”
一名黑衣人自暗處走出,遞上火漆盒與一枚小巧蓮花篆紋印。她蘸火漆,封緘文書,加蓋私印,動作利落。隨後將密信原件與供狀一同收入懷中貼身存放,外罩一層油紙防潮。
地窖內恢複寂靜。蠱蟻已收回暗匣,囚犯癱於鐵柵之後,麵色慘白,呼吸微弱,尚未昏死,但已無力言語。
她最後瞥了一眼囚籠,轉身步入地道出口。石階之上,天光微斜,約近午時。她拂袖整襟,步伐平穩,裙裾掃過台階塵土,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