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移,禦花園西側的青磚由潤轉乾,牆影縮回根部。阿雪伏在石縫深處,鼻尖貼地,氣息細如遊絲。那老園丁提著竹筐,步履蹣跚轉入宮牆夾道,背影被高牆割成窄條。它未動,隻豎瞳微縮,盯住那人左襟內側——那裡壓著一封薄信,墨香混著藥氣,是特製隱寫墨水的味道。
蕭錦寧已行至西北角廢棄藥圃,立於枯藤殘架之下。她背靠斷牆,袖中指尖輕叩藥囊,一下,兩下,三下。這是她與阿雪約定的信號:三擊為令,奪信歸巢。
夾道內,老園丁忽停步,左右張望後從懷中取出密信,就著牆縫透入的一線日光匆匆掃視。紙角微卷,字跡細密,末尾畫一反文“淵”字標記。他正欲收回,忽覺腳邊風動。
阿雪自花叢低掠而出,銀毛緊貼地麵,無聲近身。趁其彎腰繫鞋帶之際,猛然竄上,一口咬住信角拖拽便走。老園丁驚呼轉身,手拍腰間暗匣,卻隻抓出一把空風。阿雪早已躍上矮牆,借假山石隙穿梭如電,身後追喊聲、腳步聲接連響起,卻被它甩入曲折巷道。
它穿廊過角,躍簷翻脊,途中數次繞行避開巡衛。有小太監挑水經過,桶底漏水濕了青磚,它便貼著水痕疾行,掩去爪印。終至西北藥圃,縱身一躍,落於蕭錦寧腳前,將密信吐出,鼻翼急顫,喘息粗重。
蕭錦寧蹲身,左手撫過它頭頂絨毛,指腹觸到些許汗濕。她未言語,隻將信拾起,迅速鋪於袖中薄絹之上。藥圃殘垣擋住了東麵視線,南側枯井塌半,北邊藤蔓垂地,正是藏身良所。
她借晨光斜照,反覆調整角度。紙上字跡淡如煙痕,部分區域顯出水漬暈染痕跡,原是用礬水書寫,遇潮方現。她不動聲色,將信紙一角輕抿入口,舌尖微觸——微澀帶苦,確為五皇子餘黨慣用的紫藤根汁調墨。
關鍵詞逐一浮現:“糧道”“換裝”“三日為期”“斷援”。她目光停駐於“斷援”二字下方一行小字:“候東宮動靜,若主事者離府,則即刻啟程。”
她指節收緊,紙麵皺起一道細痕。邊關將士缺糧一日可亂軍心,三日則必生嘩變。此舉非為刺殺,而是動搖國本。她抬眼望向東宮方向,宮牆靜立,簷角飛翹,不見異樣。
阿雪伏於她腳側,喘息漸平,耳朵忽動,轉向東南。遠處傳來巡衛木柝聲,節奏正常,無警訊。它又低頭,用鼻尖輕推那封空信皮——原物已取,此為棄殼。
蕭錦寧將密信收入藥囊夾層,外覆一層防潮油紙。她起身整袖,月白襦裙沾了些許塵灰,卻不拂去。目光沉靜,未露驚怒,隻對阿雪低聲道:“做得好。”
阿雪仰頭,豎瞳映著天光,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隨即伏低身子,蜷於她影下休息。它左耳疤痕微張,肌肉仍繃著,隨時可再出擊。
蕭錦寧立於枯藤之下,右手按腕,藥囊溫熱依舊。她未走,也未召人,彷彿隻是偶然路過此地歇腳。風吹動鬢邊碎髮,她抬手攏住,指尖掠過毒針簪,確認瓷瓶仍在。
遠處木柝聲再響,兩短一長,是巳時初刻。她緩緩吸氣,將一切收歸心底。眼下線索初現,敵蹤未明,尚不可動。她需布一局,引蛇出洞。
她轉身,朝偏殿方向緩步而去。步伐平穩,裙裾拂過碎石,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