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獸爐口跳了兩下,蕭錦寧將最後一份科舉回執文書擱下。她指尖沾了墨,未及擦拭,便見東宮內侍疾步踏進政事堂西廂,袍角帶風,跪地垂首:“殿下……不好了,太子咳血不止,太醫已入寢殿,命……命奴婢速請娘娘過去。”
她起身,未問一句,也未換衣。月白襦裙下襬掃過門檻時沾了夜露,藥囊貼腕而藏,與往常無異。一路穿廊過殿,宮燈昏黃,照見她步履平穩,麵無波瀾。東宮寢殿外,內侍宮女列立兩側,低頭屏息,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她推門而入。
齊珩臥於榻上,玄色寢衣襟口染了暗紅,唇邊血漬乾涸如鏽。他眼閉著,手垂在床沿,枯瘦如老枝。帳幔低垂,香爐裡燃的是安神定魄的蘇合香,氣味濃重,卻壓不住喉間散出的濁氣。太醫跪在案側,手中脈枕落地,頭伏得極低。
蕭錦寧走至榻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冷的,比井水還涼。她不動,隻將那隻手攏進袖中暖著。片刻後,齊珩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目光渾濁,卻努力聚焦在她臉上。
他動了動唇。
她俯身近前,聽見一聲極輕的“阿寧”。
她點頭,嗓音平直:“我在。”
他冇再說話,隻是看著她,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眼裡。燭光映在他瞳中,忽明忽滅。終於,那目光一點點沉下去,手也鬆了力道。她仍握著,直到脈息斷絕,直到太醫顫抖著上前探鼻,低聲稟報:“陛下……駕崩了。”
她鬆開手,輕輕合上他的眼。動作緩慢,卻穩。隨後起身,整了衣袖,對殿內眾人道:“傳百官,備禮製,依先帝遺詔,迎皇長子入太極殿。”
無人應聲,卻有人開始抽泣。她不看,也不語,隻立於榻旁,等內侍捧來淨麵巾與壽衣。她親手為他拭去唇邊血痕,又將那柄鎏金骨扇放入棺中,擺在右手邊。扇麵微裂,是早年冬獵時被刺客所傷,他一直未換。
半個時辰後,天仍未亮。
太極殿前石階已清掃乾淨,百官列班而立,鴉雀無聲。皇長子著素服,外罩袞龍袍,由禮部尚書引至丹墀之下。焚香祭天,宣讀即位詔書,聲音清朗,一字未顫。蕭錦寧立於階下偏左,著深青翟衣,髮髻高挽,無飾,唯耳墜一對白玉環,是齊珩親賜之物。
禮畢,新帝落座龍椅,抬手示意群臣平身。殿內靜得能聽見玉圭碰地之聲。他目光掃過百官,最後落在她身上,站起身,當眾開口:“奉聖母蕭氏為皇太後,居慈寧宮,參議軍國大事,非大赦不得免朝謁。”
百官伏拜,山呼萬歲。
她緩步上前,行禮,受封,不卑不亢。起身時,有老臣抬頭偷覷,見她神色清明,眼神如刃,竟不敢與之對視,忙又低頭。
儀式畢,百官退朝。
她獨自立於慈寧宮簷下,漢白玉階前風漸起,吹動裙裾。夕陽正從宮牆儘頭沉下,餘暉灑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紅。她抬手撫過胸前舊玉佩——那是齊珩二十歲生辰所贈,青玉雕螭紋,邊角磨得光滑,貼肉多年,早已溫潤如膚。
指尖觸到冰涼處,她閉了眼。
十二歲重生,枯井寒夜,她爬出來時滿身泥濘,指甲斷裂。侯府冷眼,繼母笑語,假千金簪花遊園,她低頭掃階。後來入太醫署,學驗屍,識毒草,種斷腸,聽人心。再後來,他病臥東宮,摺扇掩唇,說:“蕭卿,寡人信你。”
他們查水師,破科舉,逐權臣,鎮邊患。他撐著病體理政,她守在案側開方。孩子出生那夜,他在產房外守了一宿,天明時遞來一碗蔘湯,說:“像你。”
如今他走了,孩子坐上了龍椅,她成了太後。
她睜開眼,望著遠處宮道儘頭,那裡曾是他每日赴政事堂的必經之路。如今空無一人。
她轉身步入宮門,對候在階下的內侍道:“明日春和景明,本宮欲往禦苑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