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剛透出青灰,蕭錦寧已立於兵部值房門前。她抬手整了整袖口,藥囊貼腕而藏,昨日謄抄的《延年調元方》副本已在屬官手中,正待轉呈禦醫院備案。她未多言,隻點頭示意,隨即步入堂內。
案上堆疊著各地遞來的軍情簡報與武選名錄,她落座後先取過一份邊鎮保舉文書細看。目光掃至第三頁時,眉心微蹙——一名隴西將領之子竟列名今科會試初錄榜單,籍貫填作“京兆杜陵”,可筆跡清瘦硬挺,與該將麾下軍書判若兩人。她又翻出另兩份名錄比對,發現三篇文章起承轉合處皆有相似斷句習慣,尤以“夫”字開篇、“也”字收束為甚,顯非出自不同人手。
她命人取來前三屆貢院錄卷底冊,親自查驗墨跡紙張。燭火映照下,十餘份高排名答卷所用宣紙紋理一致,皆泛淡黃,應是同一批存貨;而同期其他考卷則新舊不一。更可疑者,這些卷宗密封編號錯亂,有的騎縫印對不上,有的硃批日期早於交卷時間。
當日下午,她持太子特授權牌入貢院秘檔庫。守吏麵露遲疑,稱禮部尚未批覆查閱令。她不語,隻將令牌置於案上,目光不動。片刻後,守吏低頭退開。她在暗室中翻檢半日,終於在一堆殘檔裡尋得一本外流名錄,上麵記錄著多名落第舉子將其文稿售予“文館代筆”的交易銀數,署名經手人正是前禮部員外郎周維安。
此人三年前因舞弊被革職,原係三皇子府幕賓,門生遍佈學政衙門。蕭錦寧取出隨身記事簿,將涉案舉子姓名、保舉關係、文章雷同處一一列明,再對照兵部掌握的邊軍異動情報,發現其中七人父兄皆隸屬曾附逆的邊鎮營頭。
三日後早朝,百官列班。蕭錦寧出列奏對,聲不高亢,字字清晰。她呈上調查文書,列出十九名涉嫌舞弊舉子及其背景關聯,指出其文風統一、來源可疑,並附上週維安私售文稿的賬據殘片與紙張比對圖樣。有禦史當即質疑兵部越權乾預科舉事務,主張移交都察院審議。
她立於殿中,語氣不變:“此非尋常舞弊,而是借科舉之名,植私黨於朝堂。十九人中十二人擬授六部主事以上要職,五人已入翰林院見習,若待其上任履職,根係成網,恐難肅清。依《大周律·選舉律》,凡結黨營私、紊亂銓選者,可由兵部協同大理寺先行拘押審查。”
皇帝沉吟片刻,問:“證據確鑿?”
“紙張、墨跡、筆風、交易賬目皆可驗對,涉事主考官已有三人供認收受潤筆銀兩,另有二人連夜遁走,行蹤可疑。臣請即刻簽發海捕文書。”
皇帝頷首準奏。
退朝後,她於政事堂西廂執筆擬定新規草案。五項條陳逐一寫下:糊名謄錄雙審製、殿試策問抽題、考官親屬迴避登記、匿名投匭舉報通道、每屆增派監察禦史三人全程監試。硃批既下,她命人抄錄六份,分送六部及各州學政司。
窗外日影西斜,堂內燭火初燃。她坐於案前,指尖撫過草案末頁,神情無波。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在宮牆之間。她未抬頭,隻將文書交予屬官,低聲吩咐:“加急八百裡傳送,務必在三日內送達最遠州府。”
她的手垂落袖中,穩而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