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藥房外的風帶著初春的濕意,蕭錦寧整了整袖口,指尖觸到藥囊邊緣微凸的針尖。她未動聲色,抬步跨過門檻。爐火在屋角銅鼎中輕燃,藥香已浮起一層,不濃不淡,正入肺腑。
白神醫站在案前,右眼覆著素布,左手三指殘缺處套著銀鞘,正將一方帛卷輕輕展開。齊珩坐在側席,玄色蟒袍未脫,鎏金骨扇擱在膝上,耳尖泛紅,呼吸比昨夜平穩些許,卻仍掩不住眉間倦色。
“藥渣我看了。”白神醫聲音低而穩,“餘毒未清,蝕肺損氣,若隻靠尋常補劑調養,三年內必發沉屙。”
齊珩未語,隻抬手示意他繼續。
“此方名為《延年調元方》,非攻疾之藥,乃固本之法。”白神醫指向帛卷,“七味主藥,玉髓芝、冰蠶絲、山陰茯苓、紫紋參、雲母粉、溫元散、九節蘭。分三階段服用:先清餘毒,次培元氣,終固壽基。”
蕭錦寧走近案邊,目光掃過藥單,片刻後道:“玉髓芝產於北境斷崖,十年一熟,現下恐難配齊。”
“正是為此。”白神醫頷首,“老夫原擬以冰蠶絲為主引,但此物亦稀。你既通藥理,可共參詳。”
蕭錦寧略一頓,從藥囊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半匙灰白色粉末。“山陰茯苓性溫而不燥,若增三錢,輔以少量溫元散,可代玉髓芝之效,且減毒性風險。”
白神醫嗅了嗅粉末,又蘸少許置於舌尖細品,緩緩點頭。“你用藥更膽細,也更準。便依此改。”
兩人俯身於案,逐味斟酌,筆墨添刪三次,終定新方。蕭錦寧取紙另謄一份,字跡工整,無一處塗改。白神醫看著她落筆收鋒,忽道:“你師承於我,如今用藥之識,已勝當年授業之時。”
蕭錦寧停筆,抬頭一笑,眼角微彎,卻不接話。
藥方既定,白神醫命學徒取藥入煎。爐火漸旺,陶罐微沸,藥汁翻滾如泉眼初湧。齊珩靜坐未動,目光掠過二人之間,落在那方謄抄完畢的藥紙上。
半個時辰後,藥成。蕭錦寧親自啟蓋,盛入青瓷碗中,端至齊珩案前。湯色澄黃,無濁無沫,香氣清苦中帶一絲甘潤。
“這不是藥。”她語氣平柔,“是太醫署兩位醫者的心意。”
齊珩抬眼,與她對視片刻,接過碗來,一飲而儘。末了放下空碗,唇角微揚,低聲道:“有你們在,寡人……確比從前康健。”
屋內一時安靜。爐火輕跳,映著他耳尖的紅,也映著案上那張新謄的藥方。窗外風止,簷下銅鈴不動。
蕭錦寧轉身取帕拭手,將副本收入袖中。她整了整衣袖,向白神醫微微頷首,又看了齊珩一眼。他已執起奏摺,眉心微鎖,似要重入政務。
她未再言語,轉身出房。迴廊斜照晨光,石階上落葉未掃,踩上去略有脆響。她腳步穩定,朝著宮門方向而去,袖中藥方貼腕而藏。
明日呈兵部時,順道交禦醫院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