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指尖壓著西南軍報,筆尖懸在“焚屍祈雨”四字上方,墨滴將落未落。窗外宮槐影動,日頭已偏西,案上兵部印盒泛著冷青光。她剛批完第三份急件,內侍便在門外輕聲通稟:“太醫署白大人求見。”
她抬眼,筆尖一點,墨痕落在紙角。
“請進。”
門軸輕響,白神醫步入東暖閣。靛青直裰下襬沾了塵,左手三根銀針代指輕叩腰間藥囊,右眼蒙布如舊,步履沉穩卻略顯急促。他未行禮,隻將手中紫檀木匣置於案角,與兵部印並列。
“你如今掌兵符,老臣本不該擾你政務。”他聲音低而實,不帶起伏,“但正因如此,纔不得不來。”
蕭錦寧擱筆,抬手示意侍女退下。門合攏後,她才問:“師父所指何事?”
白神醫掀開木匣蓋,取出一冊泛黃古卷。封麵無題,僅以硃砂繪一道蜿蜒紋路,形似蛇脊。他翻開第一頁,指腹撫過篆文——《玄冥毒經·殘卷之四》。
“前朝禁典,藏於太醫署密庫三百年,記載七十二種無形無味、延時發作之毒。”他合上書頁,“尤擅應對高位者杯盞間的殺機。”
蕭錦寧眉心微動,未接話。
她伸手取過茶盞,茶已涼透。白神醫盯著她動作,繼續道:“你執掌兵機,四方耳目皆聚於你身。明槍易躲,暗毒難防。今日有人報蠻族焚屍,明日便可有人在你的茶水中點香。”
“我主理軍務,不宜再涉毒理。”她終於開口,語氣溫平,卻無轉圜餘地。
“那你可知,陳年黴米煮粥,久飲可致腸潰?”白神醫不退反進,“或是一碗溫湯麪,加半錢灰霜粉,連吃七日,脈象如常,第八日心停如斷絃。此等毒,不在戰陣,而在每日三餐之間。”
蕭錦寧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案上,一聲輕響。
她想起枯井底下的味道——那碗甜羹,入口溫潤,入腹如刀絞。
白神醫見她神色微變,知已入心。“你前世死於毒,今生豈能再蹈覆轍?兵權在手,敵自四起。老臣獻此經,非為教你製毒,而是讓你識毒、破毒、禦毒。”
他將《玄冥毒經》推至她手邊。“此書殘缺,僅存解法四十九條,然每一條皆是活命之鑰。你若不用,便是將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室內靜了片刻。外頭風掠簷鈴,一聲短促。
蕭錦寧伸手,將古卷收入袖中。
“多謝師父。”
白神醫點頭,未再多言。他轉身欲走,臨出門前頓步:“若有不解之處,隨時遣人來問。”話落,身影冇入暮色。
門關上後,蕭錦寧起身,走到香爐前。銅爐素麵無紋,她從藥囊中取出安神香,劃火點燃。青煙升起,她閉眼深吸一口,再睜眼時,已取水淨手,袖中古卷置於案上。
她翻開第一頁,逐字細讀。筆尖蘸墨,在空白處批註:“此毒發於肝絡,宜用寒泉引之,忌熱食。”翻至第二頁,又記:“嗅覺先失,次目盲,當備靈犀角磨粉含服。”
案頭燭火跳了一下。
她抬頭望向窗外,天色將暗未暗。明日啟程赴江南,巡查沿岸軍情,驛站飲食皆需查驗。她合上古卷,低聲吩咐侍女:“備好淨手湯,晚間我要研讀醫典。”
侍女應聲而去。
蕭錦寧坐回案後,手指撫過《玄冥毒經》封皮。燭光映在她眼中,清明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