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宮門迎駕。
蕭錦寧立於硃紅宮道之上,腳下青磚映著初陽,身前內侍捧著鎏金鳳紋錦盒,步履恭敬。她未著戎裝,亦未披常服,隻一身月白交領素裙,外罩鴉青鑲邊長褙子,發間無釵,僅以一根烏木簪束起,形貌清簡如舊。然手中托著的兵部印盒沉甸甸壓著手臂,連帶呼吸都比往日緩了半分。
紫宸殿前百官列立,文東武西,皆垂首肅立。殿門開啟時銅鈴輕響,皇帝端坐龍椅,目光掃過群臣,落於階下女子身上。
“宣——蕭氏錦寧,晉封護國太妃,賜居崇安宮,掌兵部印信,參議軍機要務。”
詔書展開,字字清晰。有老臣抬眼欲言,見皇帝神色不動,終究閉口。風掠過殿脊,吹動簷角銅馬,叮噹兩聲,再無人出聲反對。
內侍上前,啟盒取印。銅印雙虎為鈕,虎目銜珠,通體泛青,乃曆代兵權象征。皇帝親自起身,走下三級玉階,將印放入她手中。
“卿有安邦之智,勝男兒萬倍。”他說,“今授兵柄,望不負蒼生。”
她雙膝觸地,叩首三次,掌中印信未鬆。喉間有些乾澀,卻未抬頭看任何人。禮成之後,百官依次賀禮,聲音齊整,卻無一人上前攀談。她隻覺那些目光如針,刺在肩背,卻不曾顫動分毫。
齊珩自偏殿緩步而來,麵色仍顯蒼白,走路略慢,右手扶著腰側軟甲。他未穿太子正服,隻一襲玄色深衣,袖口繡銀線雲紋。走近時並未行禮,隻低聲一句:“從此你我共擔山河。”
隨即遞來一方素帕,疊得整齊。她接過,指尖觸到其中硬物,知是那半塊殘玉——當年初入宮門不慎跌倒,玉佩碎裂,她拾起一半藏入袖中,此後再未提起。如今竟被他還了回來。
她將帕子收入袖袋,點頭致意,未說話。
人群散去,她獨自走過宮道。陽光刺目,照得眼前發白。左手始終按在印盒邊緣,指腹來回摩挲銅鈕縫隙,彷彿在確認這並非幻夢。耳邊忽有迴音,似枯井底下的風聲,夾雜著陳氏冷笑與趙清婉哭喊,旋即又被現實腳步聲蓋過。
她停下片刻,仰頭望向皇宮深處。飛簷重閣,層層疊疊,不再是她初醒時隻能仰望的禁地。如今她站在這裡,手握兵符,名正言順。
這一世,我不再為人棋子。兵權在手,方能護我想護之人。
腳步重新邁開,方向是東暖閣。那是皇帝特許她暫駐之處,案上已堆疊三尺軍報,由兵部主事連夜送至。她脫去外裳,換上淺青命婦常服,發間仍無飾物,隻將烏木簪拔下,插在案頭筆筒之中。
第一份急報講的是北境糧草調度,第二份提及邊關驛站馬匹疫病,第三份則報稱西南蠻族異動,請求增派巡防。
她翻開第三本,眉心微蹙。指尖點在“蠻族祭司焚屍祈雨”一句上,停了片刻,提筆批註:“查屍體是否腐爛帶毒,防疫隨風傳入軍營。”
擱筆後喚人。
“召兵部主事郎中。”
少頃人至,低頭候立門外。她隻問一句:“近來可有疫病傳入軍營?”
那人一怔,答:“尚未接到正式軍情,但西線已有兩名斥候高熱昏厥,醫官正查驗。”
她點頭。“若有新報,即刻送來。”
對方退出,房內重歸安靜。茶盞尚溫,霧氣嫋嫋升騰,在光柱中扭曲成絲。她坐在案後,背脊挺直,雙眼盯著兵部印盒,未再翻閱其餘文書。
窗外,宮槐影移,日頭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