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江麵,薄霧浮在水麵上,像一層未散的灰紗。碼頭青石板還沾著夜露,腳步踩上去微滑。蕭錦寧踏上渡船時,風從背後推了一把,她穩住身形,指尖掠過袖口,確認毒針簪仍在原處。
船伕低頭解纜,動作遲緩,額角卻沁出細汗。他不敢抬頭,隻低聲說:“夫人,請入艙。”
她“嗯”了一聲,步履平穩地走進船艙。木板略顯陳舊,右前方第三塊有輕微翹起,邊緣磨損比旁處更甚。她不動聲色,在靠窗位置坐下,外袍順勢掩住裙襬,將隨身藥囊置於膝上。
昨夜她已命人查驗過沿途驛站飲食,也換了貼身侍女隨行。但她知道,真正危險不在吃食裡,而在這一葉孤舟之上。江流湍急,兩岸無人煙,若船翻,便是死局。
船離岸三丈,水流漸急。船伕掌舵的手微微發抖,呼吸節奏紊亂。她閉目片刻,心神沉入識海,默運“心鏡通”。
——今日動手……事成得銀百兩……沉船滅口無人知……
那聲音低而雜亂,夾著喘息與恐懼,卻字字清晰。她眼皮未動,指節輕釦膝上藥囊,內裡粉末尚未開封,但已備妥。
船行半刻,風勢轉強。船伕忽然轉身,端來一盞茶,雙手微顫:“江上風冷,夫人飲些熱茶暖身。”
她抬眼,目光溫和:“有勞。”
茶碗粗瓷,釉色不均,邊緣一道細裂。她以唇輕觸杯沿,未飲,隨即放下,笑道:“風大,怕灑了。”說罷披上外袍,右手垂落,借衣袖遮掩,將茶水緩緩傾入袖袋中的小瓷瓶。
船伕退後幾步,喉頭滾動了一下。
她坐回原位,閉目養神,實則耳聽八方。船體晃動頻率、水流方向、舵柄轉動的輕響,皆在心中歸檔。她記下艙板鬆動處的位置,又留意到船舷左側承重木梁有一道舊裂痕,若施力得當,可致斷裂。
再睜眼時,天色已亮幾分。江麵開闊,前後無船。她將手按在座椅扶手上,指尖輕敲三下——短、短、長。這是她與暗衛之間最簡信號,意為“已入險境,待命勿動”。雖未見一人迴應,但她知道,隻要有人在岸上盯梢,便能接收到這組暗碼。
船伕站在舵位,目光頻頻掃向江心一處暗礁。那裡水流打旋,船隻若失控撞上,極易傾覆。他喉結又動了動,心中默數:再過三刻……撞礁……推她下水……
她再度閉眼,心鏡再啟。
——再過三刻……撞礁……推她下水……銀子已收,不能反悔……
資訊無誤。她緩緩吸氣,再吐出,呼吸平穩如常。袖中手指已摸到那包乾燥粉末,掌心微溫,未啟封,但隨時可用。
她不動聲色地將藥囊挪至身側,方便取用。又假意整理髮髻,確認發間毒針簪穩固。若近身搏鬥,她可在三息內製住對方。
江風捲起簾布一角,露出窗外灰藍水麵。遠處山影隱約,近處波光粼粼。船行正中,水流漸急,舵位傳來細微異響。
船伕伸手調整舵柄,腳步微移,正朝她所在艙室靠近。
她仍閉目,呼吸綿長,彷彿熟睡。實則耳中捕捉著他每一步落地的輕重,判斷其意圖是否已決。
腳步停在艙門外。
她指尖再次輕敲扶手,三下。
風更大了。船身開始輕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