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帳中輕輕搖曳,映得案上藥盞微光浮動。蕭錦寧指尖尚沾著靈泉水的濕意,袖口壓著剛寫就的三條調度令,尚未收起。忽有急促馬蹄聲破夜而來,直抵院外,一人滾鞍下馬,高聲喊報:“邊關八百裡加急——太子夜襲敵營,中毒昏迷,命懸一線!”
她執筆的手一頓,墨點墜於紙上,洇開如血。
冰魄草藏於玲瓏墟石室最深處,以寒玉匣封存,非萬不得已不得動用。前世她曾見此草鎮壓古墓屍毒,寒氣蝕骨,三步之內草木不生。此刻不再遲疑,心念一動,寒玉匣已落入掌心,觸手刺骨。她將其收入藥囊,轉身便走。
太醫署偏院燈火未熄。白神醫正伏案翻檢一本殘卷,聽見腳步聲抬頭,見她麵容沉靜,手中抱匣泛霜氣,便知事態緊急。他未多問,隻取過隨身銀針包,繫緊腰間藥囊,道:“我同去。”
兩人共乘快馬,連夜出京。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馬蹄踏碎晨露,天光初現時已奔出三百裡。途中蕭錦寧閉目調息,識海內玲瓏墟安穩如常,玄衛盤踞冰原,寒潭水波不興。她不敢動用“心鏡通”,唯恐後續有變需靠此術察言觀色,隻得強壓心頭焦灼,催馬再行。
三日後,邊關主營帳外旌旗半垂,守軍肅立無聲。帳簾掀開,副將低聲道:“太子咳血不止,喉間不斷吐出黑針,醫官束手無策。”
蕭錦寧入帳,白神醫緊隨其後。
齊珩臥於榻上,麵色青灰,唇無血色,呼吸淺促。每喘一口氣,喉頭便顫動,隨即一口黑血噴出,血沫中夾著數枚細如牛毛的黑色毒針,落地即發出輕微“叮”響。脈象淩亂,寸關尺三部皆浮而無力,偶有斷續。帳內數名軍中醫官束手立於角落,麵帶惶然。
白神醫上前探脈,右手三指輕搭其腕,左手指節微動,似在默記脈象節奏。片刻後沉聲道:“此毒陰寒蝕脈,順血遊走,已近心竅。尋常解毒法無效,唯有極寒之物反製,方能逼毒外排。”
蕭錦寧已取出冰魄草。整株草通體雪白,葉如冰晶,根鬚纏繞似蛇。她將草置玉缽之中,傾入一盞靈泉水,藥草遇水未化,反凝出霜霧。她雙手捧缽,以體溫緩緩溫養,直至草葉半融,寒氣可控,方纔倒入瓷碗,調成薄漿。
“喂藥時若嗆入肺腑,必傷根本。”她說。
白神醫點頭,取出銀針,迅速封住齊珩胸前幾處要穴,減緩心跳,又以溫巾敷額,穩定氣息。蕭錦寧跪坐榻邊,左手托其下頜,右手持勺,將藥漿一點點送入其口中。藥液入喉,齊珩本能欲嘔,她立即按壓其咽喉下方,助其吞嚥下行。
藥力發作不過片刻,齊珩全身劇烈抽搐,冷汗浸透衣衫。忽然一聲悶咳,喉間湧出大量黑血,其中竟嵌著一枚寸長黑針,針身刻滿細紋,末端呈倒鉤狀。她迅速用銀鑷夾出,放入空盞。此後每隔半盞茶時間,便咳出一枚,或大或小,皆藏於血脈深處,隨毒素潛行。
兩個時辰過去,咳勢漸緩。最後一枚毒針極細,幾乎透明,混在血沫中難以察覺。她俯身細看,見其隨唾液滑出嘴角,立即以金絲軟帕接住。至此,十七枚毒針儘數排出。
白神醫再探脈,沉吟道:“脈漸歸位,毒已離心。但元氣大損,須靜養七十二個時辰,防餘毒複燃。”
蕭錦寧未應,隻取過清水為齊珩擦拭嘴角血跡。他呼吸雖穩,仍無甦醒跡象,眉心微蹙,似夢中猶負重擔。她將剩餘冰魄草交予白神醫,叮囑道:“若他日再遇此類奇毒,可據此草性味配伍,研製通用解劑。”
白神醫接過寒玉匣,沉重點頭。
她下令封閉軍帳,禁止無關人員出入。親守榻旁,每隔一個時辰探一次脈,記錄變化。帳外風沙漸起,吹得旗角獵獵作響。她坐在燈下,手中握筆,在紙上寫下:“辰時三刻,脈搏八十,呼吸平穩;巳時五分,額溫正常,未見虛汗。”
白神醫歇於偏帳,手邊攤開病案簿,墨跡未乾。
夜深,風止。她仍端坐不動,眼底隱有倦意,卻未曾閤眼。藥囊貼身而放,毒針簪橫置於案,鋒刃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