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聲落定,夜風捲著焦臭掠過庭院。蕭錦寧指尖尚搭在茶杯邊沿,餘溫未散。阿雪伏於膝前,鼻息輕勻,狐耳偶有微顫,似仍警覺著四周動靜。
宮牆之外,內廷獄深埋地下,青石為壁,鐵柵為門。九名黑衣人被剝去外裳,鎖鏈加身,扔進最北側牢房。他們彼此靠坐,喘息沉重,臉上血痕交錯,有的眼角腫起,有的耳廓殘缺,皆因方纔毒蟲噬咬所致。無人點燈,唯有一線月光從高窗斜入,照出地上斑駁血跡。
“呸!”一人突地吐出口中血沫,聲音嘶啞,“什麼妖術!不過仗著些蠱蟲陰毒手段,算得上什麼本事?”
旁邊有人接話:“她連真千金都不是,侯府養女罷了……如今竟敢執掌太醫署,還妄議朝政,真是亂了綱常。”
“妖後!”第三人低吼,脖頸青筋暴起,“以邪術惑主,亂政禍國,遲早遭天譴!”
話語一句比一句狠,一口一個“妖後”,一聲一句“亂政”。他們在暗牢裡抱團取暖,靠咒罵發泄恐懼,也試圖用這些字眼釘死她的名聲——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將她拖入汙名深淵。
這聲音本不該傳到居所,可阿雪雙耳一動,倏然抬頭。它鼻翼翕張,嗅到了風中夾雜的惡意氣息。那股味兒順著氣流鑽來,混著血腥與汗臭,卻掩不住言語中的怨毒。
它緩緩站起,四肢繃緊,毛髮根根豎立如針。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泛出幽藍微光,瞳孔縮成細線,死死盯住窗外方向。
蕭錦寧察覺異樣,抬眸看了它一眼,未阻攔。
阿雪縱身躍下軟榻,落地無聲。它貼牆而行,借陰影掩住身形,一路潛至府外。城街寂靜,巡夜兵卒換崗剛畢,守衛鬆懈片刻。它繞至內廷獄西側,尋得一處通風高窗,前爪扣住磚縫,靈巧攀上。
牢房內,罵聲未歇。
“她若不是用了迷魂蠱,太子怎會信她?分明是妖婦轉世,專為禍亂大周而來!”
話音未落,一道銀影破窗而入。
眾人驚愕回頭,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輕盈落地,四足踏地時竟泛起微光。下一瞬,白光暴漲,狐形消散,化作一名十二歲少女,穿雪白襦裙,麵容稚嫩卻眼神淩厲。
“誰說她是妖後?”阿雪開口,聲音清脆如冰裂。
牢中諸人愣住,旋即有人冷笑:“原是養的畜生也通人性,難怪主子會施妖法!”
阿雪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已撲至說話那人麵前。五指成鉤,指甲陡然伸長泛黑,狠狠劃過其臉頰——
“啊——!”慘叫撕破夜空。
皮肉翻卷,血如泉湧。那人雙手捂臉滾倒在地,指縫間鮮血直流。阿雪不等他爬起,又抓向第二人,第三人……凡曾開口辱罵者,無一倖免。利爪過處,麵門儘毀,五官模糊,痛呼聲此起彼伏。
有人想躲,卻被它拎住衣領拖出;有人求饒,換來更深的抓痕。它動作迅疾,毫不留情,彷彿要將方纔每一句惡語都化作十倍血債討回。
片刻後,牢房重歸寂靜。隻剩粗重喘息與壓抑呻吟。阿雪立於中央,指尖滴血,裙角未沾半點塵埃。它冷冷掃視一圈,轉身躍向高窗,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居所內,燭火搖曳。
蕭錦寧仍坐在案前,手中已換了一盞新茶。她聽見細微動靜,抬眼望去,見阿雪自空中落下,變回狐形,蜷在她腳邊,呼吸略促,眼中怒意未平。
她放下茶盞,伸手撫上它的頭頂。掌心溫熱,力道輕柔。阿雪耳朵抖了抖,往她掌心蹭了蹭,喉嚨裡發出低低嗚咽。
“我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她低聲說,語氣平靜,“罵我妖後也好,亂政也罷,不過是敗者垂死掙紮罷了。”
阿雪抬頭看她,眼中仍有不甘。
“我不惱。”她繼續道,“他們越喊得響,越說明怕了。怕我查出真相,怕我揭他們的根。”
她頓了頓,指尖滑至它頸側絨毛,輕輕梳理。
“但你動手,是因為護我。”她說,“我懂。”
阿雪閉上眼,身子微微放鬆。
“可下次,不必親自下場。”她聲音微沉,卻不帶責備,“臟了手,我心疼。”
窗外風止,簷下銅鈴不動。遠處傳來打更聲,四更三點。
阿雪將頭枕在她靴麵,不再躁動。它知道,主人雖不說重話,卻自有分寸。今日之舉,已是逾矩。但她冇有罰它,也冇有冷待,隻是輕輕一句話,便讓它心頭滾燙的怒火漸漸冷卻。
蕭錦寧閉目調息,呼吸漸穩。燭淚堆疊,油儘將熄。她未喚人添燈,也未起身更衣,隻靜靜坐著,任夜色包裹全身。
明日尚有事待辦。防身之器需研,藥囊當整,玲瓏墟中作物亦要檢視。此刻安寧,正是休整之時。
阿雪蜷得更緊,鼻尖抵著她裙角,像幼時受了傷躲進藥廬的模樣。它終於睡去,呼吸均勻。
她睜眼,目光落在桌角藥囊上。銀絲紋路在昏光下泛著微芒,如同昨夜未曾熄滅的戰意。
手指輕輕推過囊扣,確認機關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