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將儘,天光未明。蕭錦寧端坐於內室案前,燭火已換作一盞青瓷燈,燈芯剪過三回,火苗低矮卻穩。她指尖微動,將最後一枚銀管封口壓緊,輕輕擱在烏木托盤上。九枚水針整齊排列,通體凝霜,寒氣自針尖滲出,在燈下泛著冷白微光。
她收回手,袖口拂過藥囊釦環,機關輕響一聲。昨夜阿雪沉睡後,她便再未閤眼,隻將心神沉入玲瓏墟,翻檢前世殘卷《奇毒錄》中的“寒髓針”條目。原方需七味極寒之藥,其中三味如今墟中未生,她以寒露藤代玄冰草,冰蠶絲替雪魄砂,又添雪蟾粉三分,借靈泉水霧調和藥性,終得此物。
靈泉旁的寒玉台尚存餘冷,幾株剛移植的寒屬性藥草葉麵結出細霜,有兩株甚至根部發黑,顯是受不住驟降之溫。她眉心微蹙,並未動怒,隻伸手輕撫石台邊緣,心念微動,將那幾株枯萎藥草收入藥匣,留待日後析因。空間自有其律,擴張之後氣息不穩,藥性相沖也在預料之中。
她閉目,識海展開,玲瓏墟全景浮現。六千四百萬畝疆域橫亙眼前,薄田延展至遠山腳下,石室成排,靈泉如鏡。正欲退出,忽見泉麵波動,非因水流,而是自內而生的一股寒意緩緩漾開。泉中央浮起一片虛影——北境群山連綿,山脊線上黑氣盤踞,形如鐵流湧動,隱隱透出兵戈之煞。
她睜眼,呼吸略沉。
這並非首次預警。前年冬,靈泉映出侯府地窖藏金,助她揭了林總管貪墨案;去年春,水麵浮出陳氏佛堂暗格方位,才得見生母遺物熔鑄的金簪。空間不言,卻每於大事前示異。此次黑氣聚而不散,且附金屬陰息,絕非尋常山瘴。
她取一枚暴雪水針,指尖運力,將其投入靈泉。
水針入水未沉,反懸於波心,周身寒氣急速擴散。泉麵虛影隨之清晰:黑氣化作行軍陣列,前鋒隱現馬蹄輪廓,後隊拖曳重車軌跡,更有鐵鏈拖地之聲彷彿穿空而來。她凝神細察,確認無疑——是外族集結,非盜匪流寇,亦非自然異象。
她起身,走向牆角紫檀櫃,取出一方青玉匣。匣麵刻有鎖靈紋,三層符紙早已備好,依次貼於接縫處。她將靈泉中浮影凝成的一縷寒氣封入匣心,蓋上匣蓋,按下手印。符紙微亮,隨即黯去,封印完成。
轉身時,她解下腰間藥囊,打開夾層機括,將三枚暴雪水針嵌入袖中暗槽。機關扣合,推拉順暢,寒氣不泄分毫。另六枚收入囊底特製小格,加置隔溫棉墊。動作畢,她低頭看了看仍蜷在軟榻上的阿雪。狐兒側臥,鼻息均勻,左耳疤痕隱泛藍光,似夢中仍有警覺。
她未喚醒它。
有些事,不必讓護主心切的靈獸再沾血光。昨夜它已逾矩動手,雖為護主,終究傷了清靜之性。她心中已有計較:情報須交齊珩,但非由她親述,而是以物傳信。東宮自有渠道查證邊情,她隻需遞出引子,不落把柄,亦不陷於主動涉政之嫌。
窗外,東方微白,簷角滴露聲清晰可聞。她整了整衣袖,將玉匣納入懷中貼身收好,手指最後撫過藥囊表麵銀絲紋路。昨夜戰意未熄,今日戒備更嚴。
她邁步向門外走去,腳步輕穩,未驚動屋內一絲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