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青石路,緩緩北行。蕭錦寧指尖撫過卷宗邊緣,墨跡未乾。齊珩閉目倚廂,麵色略白,呼吸平穩。
“漕運賬目也有相似漏洞。”她忽然開口,“戶部覈銷常以‘損耗’為由增項,數目浮動無據。若不早查,恐成積弊。”
齊珩睜眼,看了她一眼,點頭。
三日後,東宮書房。
晨光斜照,案上堆疊著自戶部借出的漕糧轉運檔冊。蕭錦寧坐於下首,手中硃筆輕點紙麵,一欄欄數字逐行掃過。她將三本冊子並排攤開,指著其中幾處:“三年前損耗率十九,去年升至二十六,今年頭兩月已報三十一。同一河道,風浪未增,船數未減,損耗反年年攀升。”
齊珩立於窗前,手中摺扇輕搖,未語。
“更蹊蹺的是,”她翻至末頁,“申報文書皆出自一人筆跡,連‘押’字花押都如出一轍。往年各倉吏分段填寫,何曾有此統一格式?”
齊珩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底檔比對,眉峰微動:“戶部留底的副本,用紙比正本新,墨色也鮮亮。分明是重抄補錄。”
“他們來不及做舊。”蕭錦寧合上冊子,“隻知貪多,不知藏拙。”
齊珩沉吟片刻,喚來幕僚:“擬《漕運新規七條》。定額損耗公示、轉運節點互查、押運官連坐追責、民間船戶準入登記——每一條都要寫實,不可空言。”
幕僚領命退下。
蕭錦寧起身整理袖口:“我以太醫署女官身份聯名上奏。藥材運輸最忌延誤黴變,正好從‘保障軍需藥料’入手,名正言順。”
齊珩頷首:“你執筆,我附署。明日遞入內廷。”
半月後,新規頒行。
初時各地押運官敷衍塞責,報損文書仍照舊例虛填。更有沿河小吏在碼頭散佈流言,稱“新法擾民,船戶不得自由”,鼓動縴夫聚眾喧嘩。
蕭錦寧建議設“漕情直報箱”,置於各轉運倉門前,漆紅木製,加銅鎖,僅許底層船伕、倉役匿名投書,舉報剋扣口糧、篡改賬目、私增損耗等事。每日由太子親信開箱取信,彙總覈查。
一個月後,皇帝巡河至通濟倉。
齊珩請旨當眾開啟直報箱。宣讀數封屬實舉報:某縣丞謊報洪災淹糧三千石,實則轉賣私庫;某押運官勾結商賈,以陳米充新糧入庫;某倉吏剋扣船戶工食銀兩,致多人病倒。
皇帝震怒,當場罷免二人,下獄候審。另召三位守規儘職的船頭入見,賜酒食、賞銀帛。
自此,新規再無阻滯。
三個月後,戶部呈報:漕糧平均損耗率由二十八降至九。節省銀糧可支半年軍餉,且轉運時效提升近半。
禦前朝會。
齊珩出列奏對:“臣與太醫署女官蕭氏共察漕務,立規七條,試行三月,成效可見。損耗銳減,民力少耗,軍需得保。”
皇帝抬手:“此策何人所倡?”
“皆出蕭女官籌謀。”齊珩側身相讓。
滿殿文武目光聚於蕭錦寧。
她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啟稟陛下,民之所苦,在於暗賬;政之所立,在於明規。臣不分男女,唯求實效。”
殿中一時寂靜。
左班一位老臣出列,聲音低沉:“陛下,婦人乾政,非國之福。太醫署職司醫藥,豈可越權乾預漕務?此例一開,恐亂綱常。”
皇帝未語,隻看向蕭錦寧。
她不起身,亦不爭辯,隻道:“臣未嘗持刀握印,所行不過查賬、建製、舉證三事。若賬可查、規可立、證可驗,則事可行。何論男女?”
皇帝忽而撫掌,連聲道:“善!說得極是!”
他環視群臣:“損耗降二十,軍糧足半年,百姓少征役。誰敢說這規矩無用?誰又能說,女子不可任事?”
老臣低頭不語。
皇帝當即下令:“賜蕭女官紫綬玉帶一副,以彰其功;賜太子黃金百兩、良馬四匹,嘉其識人任事之明。詔書即刻擬就,宣於朝堂,佈告天下。”
禮官唱喏,賜物呈上。
紫綬玉帶以絲線織雲紋,色澤沉靜,佩於腰間,不張揚卻壓得住場麵。
蕭錦寧謝恩起身,未多看一眼周遭神色,隻將玉帶繫牢,轉身隨齊珩退至殿外。
日影西斜,宮門高闊。
她站在石階之下,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雲層散開,陽光落於肩頭,暖而不烈。
乘車返回太醫署居所途中,她解下外袍,隻著素色中衣。紫綬玉帶仍係在腰間,未取下,也未遮掩。
馬車行過長街,市聲漸遠。她閉目靠於廂壁,手指輕輕搭在膝上,指尖觸感平靜。
車內安靜,唯有車輪滾動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