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東宮書房。
晨光斜照,齊珩端坐案前,指節輕叩一份黃絹冊子。蕭錦寧立於下首,袖中指尖尚存昨夜翻檢舊檔的墨痕。她未抬頭,隻道:“邊防水師近三年報損箭矢十八萬支,實查營中庫存僅十二萬,餘數去向不明。鐵料登記賬目與工坊烙印不符,有七成新鑄腰刀用的是十年前舊模。”
齊珩翻開冊頁,紙角微顫,卻無咳嗽,也未掩唇。他聲音平直:“兵部每月撥款清晰,采辦流程合規,層層簽押俱全。”
“所以問題不在明賬。”蕭錦寧接過話,“而在實物。若不親眼查驗,看不出鐵芯摻砂、弓弦浸油劣化。這些毛病,戰時一發即斷。”
齊珩抬眼,目光落於她腰間藥囊——素布所製,無紋無飾,與尋常醫官無異。他頷首:“今日便去水師營。你以驗毒為由入庫,我調兵籍賬冊比對。事出突然,他們來不及換樣。”
半個時辰後,車駕出宮。
水師營設在城南漕口,河風撲麵,帶濕氣。營門守卒見太子儀仗,慌忙跪迎。主將王參領疾步上前,袍角沾泥,連聲道:“不知太子親臨,未曾遠迎,罪該萬死。”
“例行巡查。”齊珩下車,目光掃過校場,“近來外患未平,軍備不可鬆懈。本宮攜太醫署女官同來,查驗器械是否遭蟲蛀黴變、藏匿毒物汙染,也是為將士安危計。”
王參領臉色微變,隨即堆笑:“自然應當。請,請入兵器庫。”
庫房深闊,鐵器列架。蕭錦寧取銀針逐一試觸刀柄接縫、箭簇根部。針尖劃過一處腰刀護手,發出澀響。她抽出刀來,就光細看,刃麵泛灰,鍛紋斷裂,明顯是回爐重打的廢鐵。
“這刀,何時入庫?”
“上月工坊新送,共三百柄。”王參領答得利索。
蕭錦寧又取三柄,一一查驗,皆同。她走到另一架前,掀開遮布,底下堆著舊箭,箭羽脫落,鏃頭鏽蝕。她問:“這些為何不毀?”
“按例留存,待統一批銷。”
“那這批新箭,”她指向牆角木箱,“為何編號連貫,年款卻跨了五年?且銘文刻痕深淺不一,顯非同一工匠所出。”
王參領語塞。
齊珩已命隨從取來采辦名冊。他一頁頁翻,忽停在某處。抬頭問:“近三年負責采辦的七人,可都還在任上?”
“有三人調去了工部監造局,其餘……仍在營中辦事。”
“查人事卷宗。”齊珩下令。
片刻後,卷宗呈上。齊珩與蕭錦寧並肩閱看。她指著幾處姓名:“此人曾任三皇子府兵器典簿;此人原為王府倉曹佐吏;此人……其兄長在三皇子舊部任遊擊將軍。”
齊珩合上卷宗,聲色不動:“七人中,六人出自三皇子封地舊僚體係,且多有姻親關聯。采辦權集中於此,非巧合。”
王參領撲通跪地:“太子明鑒!小人隻是奉令行事,采買皆由上頭定奪,小人不敢違逆啊!”
“不敢?”齊珩冷笑,“每年虛報三萬支箭,每支加價三十文,便是九千錢;腰刀五百柄,以廢充新,每柄省銀五錢,又是二百五十兩。三年下來,貪冇軍資逾三千兩白銀。這筆賬,你說是誰在定奪?”
王參領伏地顫抖,再無言語。
午時過後,太子令下。
革職查辦主官三人,押送刑部;從者八人記大過貶斥,罰俸三年;抄冇家產補賠軍需。兵械庫由太子親衛接管,暫行監管。
返程車上,蕭錦寧將案卷收攏,置於膝上。齊珩閉目倚廂,麵色略白,呼吸平穩。
“漕運賬目也有相似漏洞。”她忽然開口,“戶部覈銷常以‘損耗’為由增項,數目浮動無據。若不早查,恐成積弊。”
齊珩睜眼,看了她一眼,點頭。
車輪碾過青石路,緩緩北行。車內靜默,唯有紙頁輕響。蕭錦寧指尖撫過卷宗邊緣,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