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簷角霜色未消。蕭錦寧睜眼時,指尖尚搭在藥囊銀絲紋上,掌心餘溫未散。她緩緩收手,起身推窗,冷風捲著邊城特有的沙塵味撲麵而來,遠處營帳連綿,旌旗半垂。
昨夜宿營於此,她未入深眠,隻閉目調息,將體內靈力徐徐歸攏。今晨精神清明,肩背無滯,知前日焦勞已儘數化解。案上茶盞尚有餘溫,是昨夜巡更人送來的粗茶,她端起飲儘,瓷壁磕了唇角一下,不痛,卻讓她清醒地意識到——此地非侯府靜室,亦非太醫署偏院,而是大周邊關最前沿的戍所。
門外腳步聲穩重,布靴踏在夯土地上,一步一頓。門開,齊珩披著玄色大氅進來,袖口沾灰,眉間微蹙。他站定,未語先咳,一手掩唇,另一手扶住門框,指節泛白。片刻後他放下手,掌心無血,隻是耳尖微紅。
“守將剛報,今日例行巡查照常。”他說。
蕭錦寧點頭:“我已備好藥箱,可隨行。”
齊珩看她一眼:“你不必去。此處風沙大,又近敵境,你隻需留在營中,查驗疫病即可。”
“邊境疫源多自外族流入。”她提起藥箱,銀絲藥囊輕晃,“若不見其人、不察其地,如何斷症?”
齊珩沉默片刻,終是未再阻攔。他知道她向來不做無謂堅持,既請同行,必有所圖。況且,那張從淑妃寢殿暗格取出的地圖,至今仍藏在他貼身衣袋中,唯有她,曾與他一同辨認過那些被藥水浸泡後才顯現的標記。
兩人並行出帳。士卒牽來馬匹,蕭錦寧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未需人扶。齊珩望著她背影,想起她昨日在途中所說——太醫署近來接報,邊民多有發熱咳嗽之症,疑為外族商隊帶入疫病。這理由合情合理,足以堵住朝中非議之口。但他也清楚,她真正要查的,從來不是疫病。
戍所外,黃沙漫道。一行人沿邊牆西行,守將親自引路,指著遠處幾座低矮土堡稱:“皆已廢棄多年,秋冬用作牧駝之所,無駐軍。”
蕭錦寧策馬靠近一處斷牆,俯身細看。土色新翻,夾雜馬蹄印,深陷而密集,不似尋常放牧痕跡。她下馬,蹲身撥開浮沙,露出底下壓實的泥道,邊緣整齊,顯係人力修整。她不動聲色,從藥箱中取出一枚銅鑷,輕輕刮取泥土樣本,收入小瓷瓶。
“此處荒僻,怎會有如此規整之路?”她問守將。
“許是商旅往來踩踏所致。”守將答得隨意,“每月總有幾隊胡商經此販貨,往內地運皮毛藥材。”
“哪幾隊?”齊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守將一怔。
“這個……屬下未曾細記。”
齊珩不再追問,隻示意繼續前行。至午時,隊伍停於一處哨崗歇息。齊珩支開旁人,從懷中取出地圖,攤在石桌上。蕭錦寧湊近,兩人並肩而立。圖上墨線勾勒邊關地形,幾處原本標註“荒廢”的屯堡位置,隱約可見淡金色字跡——那是以特殊藥水書寫、遇熱方顯的內容,正是他們此前在密室中破解所得。
“此處。”蕭錦寧指尖點在圖上一座土堡,“三日前上報仍稱無人駐守,但今早所見,路麵新修,馬蹄印深且方向一致,應是頻繁調動兵馬所致。”
齊珩凝視地圖,又望向遠處沙丘輪廓:“若假作商隊,實則運兵,再借荒堡囤糧蓄力,待春雪化儘,便可突襲關隘。”
“不止。”蕭錦寧低聲,“我方纔問過幾個戍卒,說近月常有駝隊深夜過境,說是運貨,卻不卸貨,也不留宿,次日便返。若隻為貿易,何必如此遮掩?”
齊珩眸光漸沉。他將地圖折起,收入袖中,未再言語。
午後,他們改道前往一處邊民聚居的村落。村中老者拄杖而出,言辭謹慎,隻道“胡商常來,買鹽換布”,並無異狀。蕭錦寧遞上幾包止咳藥粉,趁機詢問夜間動靜。一位婦人猶豫片刻,低聲道:“前幾夜,聽見駝鈴響到三更,還聞見鐵器味,像是刀劍擦過石頭。”
鐵器味——兵器養護時常有的氣味,絕非普通商旅所有。
回程路上,風沙漸起。蕭錦寧拉緊帷帽,目光掃過沿途土堡。一座座看似破敗,實則牆基加固,門道拓寬,分明是為大軍通行做準備。她心中已有定論,卻不急於說出。
入夜,營帳內燈燭搖曳。齊珩坐在案前,手中鎏金骨扇輕叩桌麵,節奏緩慢。蕭錦寧坐在下首,藥箱置於膝前,手指摩挲著銀絲藥囊邊緣。
“他們不是商隊。”她終於開口。
齊珩抬眼。
“是兵。”她說,“偽裝成商旅,借廢棄屯堡為據點,暗中集結。所運非貨,乃兵器糧草。目的不在貿易,而在伺機破關。”
齊珩緩緩合扇,抵在唇邊輕咳一聲:“若此刻上報朝廷,會如何?”
“黨爭未息,訊息易泄。”她直言,“若有人通風報信,外族提前行動,邊防未固,恐難抵擋。”
“那你說,當如何?”
“不動聲色。”她抬頭,目光平靜,“調換可疑守將,加固關隘暗防,派可信之人監控幾處要道。先穩住局勢,再尋破局之機。”
齊珩看著她,良久,頷首。
“就依你。”他說。
帳外風聲呼嘯,吹得簾幕鼓動。蕭錦寧起身,將藥箱收好,指尖無意拂過箱角刻痕——那是她昨日添上的,一道淺淺的橫線,代表又一日過去。她未再說話,隻將箱子放回原位,轉身掀簾而出。
月色慘白,照在營地中央的沙地上。她站定片刻,仰頭望天,星河清冷。遠處馬廄中,戰馬低嘶,蹄聲輕響。她知道,明日一早,他們便啟程返京。這場巡查已畢,真相已然揭明。
她最後看了一眼邊牆之外的黑暗地平線,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風沙撲在臉上,她未躲,隻將袖口拉高,遮住半截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