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東宮偏殿的窗紙,案上殘燭將熄未熄,燭芯劈啪一聲爆開。蕭錦寧擱下筆,指尖沾著墨痕,目光落在袖口那封火漆未損的信上。昨夜與齊珩議定三策,密令已發,東宮兩衛歸她調度。可“許爾族人脫籍為民”一句始終懸在心頭——空頭許諾不足為懼,真正可怕的是背後有實力支撐。
她轉身從藥囊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碟,倒出半粒灰褐色粉末,輕輕置於繡墩邊沿。阿雪正蜷在墊子上打盹,鼻尖抽動了一下,倏地睜開眼。它嗅了嗅,耳朵豎起,尾巴輕甩,一骨碌爬起來,湊近碟子舔了一口,隨即抬頭看她。
“去。”她低聲說,“找那味香。”
阿雪立刻竄出偏殿,銀白身影貼著迴廊牆根掠過。蕭錦寧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它鑽進後院假山叢中,消失不見。
山石縫隙間苔痕濕滑,阿雪四肢輕巧地攀行,鼻翼微張,逐絲捕捉空氣中極淡的氣息。風從西麵來,裹著一股陳年紙張與泥土混雜的味道,底下還藏著一絲甜膩——是鵝梨帳中香,但比昨日林總管遺孀房中所焚的更沉,似經久封存。它順著氣味扒開藤蔓,爪子觸到一塊鬆動的青磚。稍一用力,磚石向內滑開,露出一道窄縫,冷氣撲麵。
它側身擠入,地道低矮,僅容狐軀穿行。前行十餘步,地麵漸平,眼前豁亮。一間半地下石室呈於眼前,四壁立著木架,堆滿油紙包與竹筒,封口皆用蠟密封。中央方桌散落幾頁殘信,字跡模糊,唯見“貨通北境”“月利三千”等語。最醒目的是一封未啟火漆的信,封皮印著殘缺梅花印記,與昨夜所得政變密信筆路不同,卻同出一源。
阿雪冇有遲疑,一口咬住信角,迅速退出地道,原路奔回偏殿。它躍上繡墩,將信放在蕭錦寧腳邊,前爪搭著墊子,仰頭望著她,眼中閃著光。
蕭錦寧俯身拾信,指尖拂過火漆,紋路清晰,未被人拆閱。她屏退侍女,閉門落閂,坐於案前,取銀針挑開封口,緩緩展開。
信文以暗語寫就:
>“梅花開三度,貨自西嶺出。騾隊易駝鈴,銀走鹽引路。勿經官倉,避巡河卒。三月前十日,款至老地方。”
她靜坐片刻,指腹摩挲紙麵,逐句推敲。
“梅花開三度”——每年第三批春茶上市之時,即三月初;
“西嶺”——西北邊境要道,曆來私販鐵器、馬匹出境之途;
“騾隊易駝鈴”——更換商隊標識,偽裝成茶馬販旅,避開關卡查驗;
“銀走鹽引路”——最為緊要。鹽引乃朝廷專營憑證,民間不得私兌,若用於流轉贓銀,則必有官商勾結,借合法憑據洗錢。
她終於明白:這走私線並非小股流寇所為,而是依托體製漏洞運作的大網。所得巨資,極可能正是資助“三月十五舉事”的軍餉來源。
她將信摺好,收入袖中內袋,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七字:“查城南七家當鋪”,又添一句:“尤重接兌鹽引者。”字跡冷峻,落紙無聲。
阿雪跳上她膝頭,她伸手撫過它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低聲道:“你做得很好。”
外頭簷角鐵馬輕響,風穿廊而過。她起身走向門邊,手按上門栓,尚未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