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進東宮偏殿,窗欞下的青磚泛起一層薄灰。蕭錦寧站在床前,指尖在硯台邊沿停了片刻,蘸墨寫下三行小字:“藥已續,三日勿擾,門禁由我定。”她將紙條壓在陶罐下,順手理了理齊珩枕邊的被角。他呼吸尚弱,唇色未複,但脈象已穩住不墜。
她轉身出門,披風裹緊肩頭,袖中瓷瓶輕碰手腕——那半截殘香被封得嚴實,鵝梨氣息幾不可聞。昨夜刺客留下的線索太細,若不追,風一吹就散了。她沿著廊下陰影走,避開巡值內侍,從東宮密道側門出了宮牆。
雪化了大半,泥水浸透裙襬下緣。林總管舊宅坐落在城南巷尾,門環落塵,簷下蛛網橫結。她推門進去時,一隻黑貓從階前竄出,驚起簷角鐵馬叮噹兩聲。西廂房有動靜,簾子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婦人的臉。
“誰?”
“太醫署來人。”她遞出腰牌,聲音壓低,“奉命整理林總管遺物,安撫家眷。”
婦人遲疑著開門,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屋內陳設簡陋,櫃子翻過一半,像是有人粗略搜過。蕭錦寧掃了一眼牆角供桌,上麵擺著靈位,寫著“亡夫林氏諱某之位”,旁邊一碗冷粥,幾根殘香。
“您節哀。”她從藥囊取出一隻小瓷瓶,“這是安神湯,每日一劑,可助眠。”
婦人接過,手指微抖。蕭錦寧擰開瓶塞,倒出半勺粉末入碗,又取火折點燃殘香,置於銅爐之上。香氣嫋嫋升起,起初清淡,繼而透出一絲甜膩的鵝梨味。
婦人臉色驟變,茶盞脫手落地,碎瓷濺到裙上。
“這香……”她嘴唇發白,“你怎會有這個?”
“每月初七,林總管去何處交接?”蕭錦寧盯著她眼睛,語氣不變。
婦人往後退了半步,撞上桌角。“我不知道……我不該問的……他說隻要送東西去後巷第三個燈籠下,換回銀票就行……可那是宮裡的香!淑妃殿用的!我勸過他彆接,可他不敢違命……”
“送的是什麼?”
“信……有時是紙條,有時是木匣……我不敢看……後來他死了,我燒了所有東西,隻留下……”她突然住口,眼神慌亂地瞟向床底。
蕭錦寧不動聲色,走到床邊蹲下,伸手探入。木板鬆動,撬開第三塊,底下露出一隻烏木匣,表麵刻著暗紋鎖釦。
她取出銀針,一根根試撥機關,指腹感受細微卡頓。三轉左,二挑中,末了輕壓底部凸點。哢噠一聲,鎖開。
匣中僅一封信,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她迅速展開,字跡潦草卻工整,墨色深淺不一,似怕人辨認:
>“三月十五夜,宮門啟鑰,共舉大事。北營戍卒已買通兩名守將,屆時以燈為號。事成之後,許爾族人脫籍為民,田宅另賜。切勿遲疑,機不可失。——霜”
她將信摺好,藏入袖中,抬頭見婦人癱坐在地,眼神渙散。
“你冇做錯什麼。”她起身,語氣溫淡,“接下來閉門不出,三日內自會有人送來撫卹。”
她離開林府時,巷口已有仆役挑水經過。她貼著牆根走,腳步加快,一路無言回到東宮。
齊珩已能坐起,靠在軟榻上看書,臉色仍白,指節無力。她進門未通報,徑直走到案前,抽出密信放在他手邊。
他放下書,拿起信紙,讀了一遍,又讀一遍。燭光映著他眉心一道深痕。
“三月十五,還有九日。”他聲音低啞,“北營戍卒輪防在即,若真有人勾連守將,宮門確有可乘之機。”
“等他們動手,死傷難控。”她說,“不如提前斷其聯絡,拆其根基。”
他抬眼看向她。“你擬三策。”
“第一,調換明日輪值名單,撤換可疑之人;第二,放出假訊息,稱太子病重將遷居彆宮,誘其提前行動;第三,封鎖城門七日,查所有進出文書。”
齊珩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調東宮兩衛,歸你調度。密令今夜發出,不得經過內閣。”
她應下,未動聲色。燭火跳了一下,照見她袖口沾著的一點泥灰,正緩緩脫落。
兩人對坐於燈下,開始商議細節。齊珩執筆寫令,她低聲陳述各處關防漏洞。窗外天色漸暗,簷角鐵馬再響,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