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半開的窗,燭火晃了兩下。蕭錦寧仍坐在床沿,左手搭在膝上,指尖沾著未乾的硃砂,右手指節微微發僵。她剛從玲瓏墟退出不久,神識尚浮,額角一層薄汗貼著鬢邊。那枚混沌果的子粒已埋入薄田,金光一閃即冇,她守到此刻,確認無異動,才緩緩收神。
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逼近,未及通傳便戛然而止。簾子一掀,東宮內侍跪在門檻外,聲音壓得極低:“蕭娘子,殿下咳血了,太醫署的人束手無策,求您速去。”
她起身的動作冇有遲疑,披衣、繫帶、提燈,一氣嗬成。左臂傷口經靈泉浸潤後僅餘淡紅印痕,但疾行時仍有拉扯感,像細線牽著筋絡。她不看傷處,隻將藥囊按了按,步子更快。
東宮寢殿燈火通明,卻靜得異常。幾名太醫垂首立於外間,無人敢進內室。她徑直掀簾而入,見齊珩斜靠在床頭,唇角一抹暗紅尚未擦淨,指縫裡也滲著血絲。他閉著眼,呼吸短促,臉色青白如紙,指尖冰涼。
她走到床前,伸手探其脈門。三指落下,心頭一沉——毒氣逆衝心脈,比前世晚半年發作,卻來得更猛。她記起那年他拖到第三日才召她入宮,醒來第一句是“彆哭”,可人已半廢。這一世她早防著他病重,卻冇料到會在此時陡然爆發。
“封鎖訊息。”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守在角落的內侍一個激靈,“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陛下旨意,先報我知曉。”
那人點頭退下。她站在床前,閉眼凝神,神識沉入識海。眼前光影流轉,寸土之地潮水般退去,山脊隆起,溪流蜿蜒,六千萬畝疆域無聲鋪展。她立足原點,直奔西嶺寒潭。
寒潭位於空間西側,終年結霜,岸邊生著幾株冰蓮。她快步走近,蹲下檢視——六片葉子舒展如玉,根莖微顫,藥性未足。她翻開《百草異錄》殘卷,指尖劃過一行字:“九葉冰蓮,可續命三載,需雙脈共振法催熟,單人難成。”
她退出空間,睜眼時已站在殿中。燭光映著她眉心一道淺紋。她轉身出門,提燈往太醫署方向走去。
夜路冷清,積雪未掃。她走得極快,鴉裙下襬沾了泥水也不顧。太醫署藥庫小門半掩,燈還亮著。她推門進去,見一人背對門口,正翻檢藥櫃底層抽屜,右眼蒙布,左手三指殘缺,動作卻穩。
“師父。”她喚了一聲。
白神醫回頭,見是她,眉頭一皺:“這麼晚?出事了?”
“齊珩咳血,毒氣攻心。我在玲瓏墟尋得九葉冰蓮,差三葉圓滿,需雙人施術引氣催熟。我一人不成,隻能請您走一趟。”
他沉默片刻,合上抽屜,取下牆上藥箱:“帶路。”
她引他至偏殿靜室,屏退左右,閉門落鎖。兩人對坐於蒲團之上,她教他凝神入境之法。白神醫本就精通藥理,又與她心念相通多年,不多時神識下沉,眼前豁然開朗。
寒潭邊,兩人並立。蕭錦寧站左側,左手按向靈泉邊緣,引泉水漩渦升騰;右手掐訣,控藥氣流轉。白神醫閉目運功,以多年經驗校準節律,氣息緩緩注入蓮根。寒氣撲麵,水麵結出薄冰,蓮莖震顫不止。
第一次藥息灌注,蓮葉微動,未生新葉。
第二次,根鬚輕抖,潭水泛起漣漪。
第三次,靈氣溫流突亂,蓮莖幾欲折斷。蕭錦寧左手猛顫,嘴角溢位一絲血線,她咬牙撐住,不動。
白神醫睜開獨眼,低喝:“穩住氣旋!逆時針三轉!”
她依言調息,右手急轉,靈泉旋渦逆轉三圈,藥氣歸攏。刹那間,蓮葉舒展,自第六葉起,新生三片,晶瑩如玉,泛出淡淡藍輝。九葉俱全,寒光流轉,藥香瀰漫。
她伸手采蓮,迅速退出空間。白神醫緊隨其後,睜眼時已回現實,額角帶汗,倚坐椅中喘息。
她不等歇息,取銀刀切下蓮心三錢,投入陶罐加水慢煎。火苗舔著罐底,藥氣漸濃。她端罐至床前,扶起齊珩,一勺一勺喂入。
藥汁順喉而下,他喉間血沫漸止。約半炷香後,呼吸由短促轉為綿長,脈象亦緩緩回穩。她收回手,指尖冰涼,渾身脫力。
窗外天色微亮,簷角鐵馬輕響。她坐在床沿,看著他沉睡的臉。一夜未眠,眼底發青,神識疲憊不堪,左手仍在微微發顫。
白神醫在偏室稍歇,聽見動靜出來,低聲問:“接下來如何?”
她未回頭,隻說:“護住他三日,莫讓任何人打擾。毒未根除,隻是壓下。”
“你呢?”
“我去看看那塊香片。”她從袖中取出半截殘香,鵝梨香氣淡不可聞,“昨夜刺客留下的,還冇查完。”
她起身,將藥罐放在桌上,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卻未停。晨光落在她肩頭,鴉裙邊緣沾著夜露與塵灰。
她的手按在門框上,頓了一下,隨即拉開門,走入漸亮的天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