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宴設在宮城西苑的暖閣,簷下懸著冰棱,廊前紅燭照得積雪泛光。蕭錦寧步入時,指尖還殘留著白日裡金磚地的溫意——那是她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地方。如今百官已散,禮樂收聲,唯有這宴席尚存餘熱,像是將方纔太和殿的肅穆揉碎了,裹進酒香與笑語裡。
她穿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披風,藥囊垂於袖底,觸手微涼。阿雪伏在腳邊,銀毛映著爐火,耳朵輕輕一抖。她未低頭看它,隻將左手滑入袖中,指腹摩挲過毒針簪的底端,確認機關如常。
暖閣內絲竹輕響,宮人執壺穿梭。齊珩坐在主位,玄色蟒袍未換,手中鎏金骨扇半開,掩住唇角。他見她進來,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彆處。她在他身側落座,不言不語,隻抬眼掃過四周——爐火跳得急,銅鼎裡的炭塊劈啪炸裂;簷角懸鈴無風自顫,似有氣流暗動。
她不動聲色,掌心卻悄然貼上袖中藥囊。阿雪低嗚一聲,蜷得更緊了些。
酒過三巡,一名執壺宮人走近案前,低眉順目,雙手奉上玉壺。那人袖口極短,露出一截枯瘦手腕,指甲縫裡隱有黑痕。蕭錦寧尚未反應,齊珩已先一步揮手:“放下便退。”
那宮人應聲退步,卻在轉身刹那,袖中弩機暴起,三枚烏釘破空而至,直取她咽喉。
齊珩擲扇而出,金刃交擊,兩枚毒釘偏飛,釘入梁柱,尾羽猶顫。第三枚擦過她頸側,帶出一線血痕。她未避,反而凝神——心鏡通啟。
刹那間,雜音儘退,唯有一道嘶啞心聲撞入耳中:“……殺了她,主子許我全家脫籍……淑妃娘娘有靈,護我成事……”
她睜眼,眸光驟冷。
刺客已抽刀再撲,刀鋒卷著腥風。齊珩起身拔劍,劍鞘砸翻案幾,酒盞碎裂一地。兩人交手數合,劍光與刀影交錯,火星濺上帷帳。
“阿雪!”她低喝。
銀光一閃,狐形化作少女,十二歲模樣,雪白襦裙沾了灰,左耳月牙疤泛著微藍。她撲向側廊陰影,撞翻另一名潛伏者,張口咬住對方持刃的手腕。那人悶哼棄刀,她順勢滾開,右手指節擦破,滲出血珠。
蕭錦寧趁機探手入識海,玲瓏墟中石室門開,她取來一包赤紅毒粉,彈指揚出。粉末遇熱即散,如霧瀰漫。刺客吸入一口,雙目頓時赤脹,淚水橫流,動作遲滯。齊珩劍尖疾送,逼其後退,卻被對方拚死甩出一片碎瓷。
她旋身欲避,左臂仍被劃中,布料撕裂,血染月白衣袖。她皺眉按住傷口,未叫一聲。
齊珩劍壓其頸,冷聲道:“誰派你來的?”
刺客獰笑,口中湧血,竟咬舌自儘,倒地不動。四周重歸寂靜,唯餘粗重呼吸與炭火劈啪。
蕭錦寧緩步上前,蹲身檢視屍身,從刺客腰間拾起半塊殘香——質地細膩,泛著淡淡鵝梨香氣。她眉心微蹙,指尖撚了撚灰燼,低聲對阿雪道:“帶路。”
阿雪點頭,人形未變,右手仍捂著擦傷的指節,左手扶住她左臂,攙她起身。她未拒絕,任其支撐,腳步穩而不亂。
齊珩立於原地,劍尖垂地,眸色沉沉。他未喚侍衛,亦未下令追查,隻看著她走向門口的背影,低聲道:“小心身後。”
她腳步未停,隻將藥囊往袖中更深處一藏。
暖閣外風雪漸起,宮燈在廊下搖晃,照得雪地斑駁如裂。阿雪扶她緩行,一步一印,踏碎夜靜。遠處鐘樓傳來四更鼓,餘音撞入深宮,無人迴應。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香,又摸了摸頸側那道淺痕,血已凝,不再流。
風捲起她的披風,露出腰間銀絲纏繞的藥囊一角。阿雪抬頭看她,眼中滿是戒備。
她什麼也冇說,隻加快腳步,朝著居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