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禮成之後,喧囂漸漸散去,三更鼓聲散入宮牆深處,夜風捲走最後一縷殘燭煙氣。蕭錦寧立於偏殿石階之上,鴉裙拂動,袖中藥囊未啟。遠處鐘樓餘音漸歇,天邊微白,晨霧浮在金瓦簷角,太和殿方向已傳來禮樂試音的磬響。
百官陸續入宮,青袍紫綬列於丹墀之下。禮部尚書捧詔案立於東側,香爐燃起沉水,九鼎齊鳴,為冊封大典淨場。齊珩著玄色繡金蟒袍登臨主位,腰間玉佩無風自鳴,目光掃過群臣,落於殿門之外。
蕭錦寧牽一幼童緩步而入。童子約六歲,穿鴉青團花紋錦袍,髮束玉冠,眉目清正,行止不慌不忙。百官側目,低聲私語漸起。
“女子所出之子,亦可承儲位?”
“前朝未有先例……”
話音未落,齊珩啟口,聲如鐘振:“科舉報複已畢,國本當定。朕躬行仁政,首重實績而非虛名,豈可於家事拘泥舊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錦寧身上,“母有安邦之智,子承濟世之誌,此乃天命所歸。”
禮官宣詔,《立儲詔書》展開於高台。童子依禮跪拜,受冊寶、玉璽。銅鼎再鳴九響,紅綢自殿頂垂落,如血染雲霞。
有老臣執圭不起,低聲道:“血統所繫,豈容僭越。”聲音不大,卻傳遍大殿。
蕭錦寧立於齊珩身側,指尖掠過袖中藥囊邊緣,動作輕緩,一如往常。她未語,亦未動,隻靜靜望向前方。齊珩起身,親自將太子玉璽交至童子手中,朗聲道:“此子生於亂局而不墮其誌,長於危難而明其心,正是大周所需之繼統者。”言罷轉身,牽起蕭錦寧一手,“亦是朕與卿共護江山之證。”
百官默然片刻,終有人俯首領命。一人叩首,二人隨拜,頃刻之間,滿殿伏地,山呼萬歲之聲震徹宮闕。
鼓樂再起,童子被引至東階受賀。蕭錦寧立於帝王之側,目光追隨著那小小身影。他接過禮官奉上的金爵,稚聲答謝,舉止沉穩,毫無怯意。
微風輕拂殿前幡旗,發出獵獵聲響。她低頭,見自己掌心有一道舊疤,是枯井中毒藤劃破的痕跡,早已結痂,如今隻剩一線淺痕。
童子回身,仰頭看她,伸手握住她衣角,輕聲問:“娘,我做得好嗎?”
她蹲下,替他理好領口絲絛,指尖觸到他頸後一小塊胎記,形如新月。她點頭,聲音平穩:“你比娘想象的還要勇敢。”
起身時,目光越過重重宮門,望向天際。朝陽初升,照得金磚生暖。望著眼前安穩的局勢,她的思緒不由飄遠,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從井中醒來,手握斷繩,渾身濕冷,耳邊隻有風聲嗚咽。那時她咬牙立誓:這一世,絕不任人擺佈。
如今,她站在這裡,子為儲君,夫為天子,腳下是她親手撥正的江山。
她嘴角微揚,笑意溫婉,如常日讀書時一般柔和。身旁齊珩目光投來,她輕輕頷首,二人並肩而立,不動如山。
禮成將半,百官依次退班。童子被引至內廷暫歇,途中回頭望她一眼,她抬手輕揮,動作極輕,卻讓那孩子笑了。
她站在太和殿東階之上,未隨駕入宮。風又起,撩動她的鴉裙,袖中的機關依舊未曾啟用。
遠處傳來孩童嬉笑,喊著“太子千歲”。她望著晴空,心中無波,唯有一句默唸,如塵落定:
“這一世,我不再是誰的棋子,也不再任人踐踏。我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