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園柳枝拂過宮牆,東宮書房燭火未熄。齊珩坐在案前,手中硃筆停在一份供詞末尾,紙頁上“三皇子餘黨”四字墨跡未乾。蕭錦寧立於側案,指尖輕點另一卷宗,聲音不高:“謄錄官李崇安招認,自三年前便受銀五百兩,每科替換試卷三至五份,皆由北巷陳宅遞出暗號。”
齊珩放下筆,骨扇擱在硯台旁,未沾硃砂。他抬頭看她,“你昨夜未歸府?”
“在太醫署覈對最後一批考生名冊。”她將手中卷宗合起,壓在青瓷鎮紙下,“八十九名冒籍考生中,三十七人係偽造戶籍,餘者皆有代考實據。貢院封存的原卷與謄本比對,筆跡不符者共二十一份,已逐一標註。”
他點頭,目光落回案上。窗外風動,吹得燭影微晃,映在他臉上一道斜光。他並未抬手掩,隻道:“勳貴聯名摺子今晨遞進內廷,稱士子年少無知,或為父兄所迫,求寬一等。”
“科舉非兒戲。”她語氣平直,“若因年少便可免罪,明日便有更多少年持刀殺人,也求一句‘年少無知’?”
齊珩垂眼,手指緩緩撫過案角。片刻後,他抽出一張黃麻紙,提筆寫下《科舉報複詔》五字標題,筆力沉穩,無一絲顫抖。
夜半,詔書擬成。三十七名涉案考官革職查辦,永不敘用;八十九名舞弊考生功名儘除,枷號三日,發配邊地為役;主謀三人押赴市曹斬首示眾。另設“清流監察使”,由都察院直派二人,入駐貢院督理補試事務,凡涉考務,須雙簽畫押方可施行。
次日辰時,午門外鼓聲三響。刑部尚書當眾宣讀詔書全文,身後高台陳列查獲賬冊、密信原件、偽籍樣本,皆覆明黃封條。百姓圍聚宮牆之外,踮腳張望。有識字者念出聲來:“海鹽縣考生王某,以紋銀千兩購得解元試卷,其父曾任戶部員外郎——這不就是王家老三?”
人群嘩然。
午後,謠言漸起。街巷傳言太子借科舉案清洗異己,所黜官員多屬西席一脈,意在獨攬朝綱。皇城南門聚集數十婦孺,披麻帶孝,哭訴求見天子,稱自家子弟蒙冤。
蕭錦寧乘車經朱雀街,聽見路邊茶肆議論紛紛。車簾半掀,她看見一名老婦跪在石階上,捧著血書,額頭磕破流血。她命車伕停下,走入街邊書鋪。
半刻鐘後,禮部衙門前貼出告示:即日起開設“寒門特科”,專錄因舞弊錯失資格之貧寒學子。凡鄉試落第而試卷文采出眾者,可攜原卷赴京複試,由翰林學士親閱,擇優取錄三十人,授九品小吏,觀政六部。
訊息傳出,哭聲漸止。
第三日清晨,太學講堂前聚滿士子。補試策論題已張貼於紅榜之上,墨跡淋漓——《選賢與能,國之根本》。齊珩著鴉青常服步入正堂,身後隨行一人,鴉裙束髮,腰佩銀絲藥囊,正是蕭錦寧。
眾學士起身行禮。有老者皺眉低語:“女子列席評議,不合舊製。”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她判過水師走私案,審得三十七官伏法,你我誰有這本事?”
堂中安靜下來。
策論開考,考生依次呈卷。蕭錦寧坐於副席,逐篇翻閱,筆尖點批,言辭簡利。見一篇論“用人當察其實績,不論其出身”,她提筆批道:“切中時弊,可堪大用。”又見一卷空談忠孝,卻無實務對策,當即劃去。
一日終了,答卷評畢。榜單張榜於太學門外,百姓爭睹。孩童爬上牆頭念道:“第一名,隴西鄭昭,原為驛卒,因文采卓異擢升!”底下一片喝彩。
晚間,禦輦候於太學側門。齊珩登車前,回頭看了眼講堂燈火。蕭錦寧站在簷下,手中仍執一卷未放。
“走吧。”他說。
她應聲上前,登車入輦。車輪啟動,沿宮道緩緩而行。天邊月出東牆,照得金瓦生輝。
齊珩從袖中取出一紙名錄,是明日朝會擬授功臣的草稿,尚未落墨。他看了一眼身旁女子,見她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搭在卷軸邊緣,似在默記今日所評文章。
禦輦穿過重華門,停於內廷偏殿外。
她睜眼下車,立於階前。風拂起鴉裙一角,露出半截銀管暗釦藏於袖中——機關如舊,未曾啟用。
遠處鐘樓傳來更鼓,三聲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