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回到侯府時,天光已斜。她未換衣裳,徑直走入藥廬東廂,將袖中兵符輕輕擱在案角。那物沉而冷,壓得青瓷筆洗微顫。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筆洗,把兵符藏入暗格底層,上頭覆了一冊《千金方》。指尖沾了灰,她也不擦,隻攤開掌心看了片刻,便轉身去檢視爐火。
七星海棠已收三株,晾在竹屜上,葉脈泛著幽藍。她伸手輕觸一片,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昨夜太子咳出的毒針殘片還封在銀碟裡,擺在藥案右首。她盯著那黑絲般的餘毒,眉心微蹙。此毒走陰脈,纏心絡,若非冰魄草及時壓製,早已穿髓入腦。可三皇子餘黨為何在此時發難?手段如此隱秘,顯然另有後招。
正思量間,外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如藥杵搗臼,一下一下穩準。她聽得出這步態——白神醫來了。
門簾一掀,老人拄著烏木杖進來,肩頭落著細塵,像是剛從太醫署庫房翻過舊檔。他右眼蒙布泛黃,左手三指套著銀環,進門先掃了一眼爐鼎,又看向案上銀碟,低聲道:“就是它。”
蕭錦寧點頭,請他落座。
白神醫不坐,反從懷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層層揭開,露出一卷竹簡。簡身暗褐,邊角磨損,繩結處用金絲重編過。他雙手捧起,遞到她麵前:“《古毒經》,太醫署七代首席秘傳,從不錄於冊籍。我守了三十年,今日交你。”
她起身接過,入手沉重,簡片上有刻痕數道,深淺不一,似曾被人刮削又複刻。她翻至首頁,見首行八字:“九轉煉毒,百解歸元。”字跡古拙,墨色已沉如血痂。
“此經載有失傳解法十二種,其中‘逆鱗引’可化複合奇毒,正對眼下症候。”白神醫聲音低啞,“但藥引難尋,配比無定數,需以活血試性,極耗心神。你……可想好了?”
她未答,隻將竹簡平鋪於案,取鎮紙壓住兩端。旋即抽出隨身銀刀,在左手中指劃出一道細口。血珠湧出,她屈指一彈,滴入盛著殘毒的玉研缽中。血與毒相觸,瞬間泛起紫沫,嗤嗤作響。
白神醫皺眉:“你又來這一套。”
“最直接。”她低聲說,目光緊鎖研缽。紫沫漸退,血色轉青,說明毒素仍在變異。她立即翻開《古毒經》,逐行對照,發現一段殘文提及“蛟涎草為君,赤鱗砂為佐,輔以人血引路”。她合上簡冊,對門外喚道:“取霧骨藤二錢、西域紅砒粉五厘。”
侍女奉藥而入。她親手稱量,加入玉缽,再滴一滴血。這次藥液微微發亮,呈琥珀色。她屏息,再添半錢銀霜。藥液驟然澄澈,如秋水映月。
“成了?”白神醫上前一步。
“尚未。”她搖頭,“隻是初步中和。真正難點在凝丹——毒性一旦封固,稍有偏差,便會爆裂傷人。”
當夜,藥廬燈火未熄。她徹夜參經,對照前世記憶中的毒理體係,逐一推演藥性。白神醫守在一旁,不時提醒火候。子時三刻,第一爐試丹出爐,剛離鼎便炸裂,碎片崩至牆角。她麵不改色,撿起殘渣細看,發現是銀霜過量所致。
第三次嘗試時,爐火突躥,鼎身滾燙,藥氣翻騰欲破蓋而出。她猛然撤去炭盆,抱起冰玉盤扣在鼎上。寒氣升騰,白霧瀰漫,爐溫漸降。白神醫以銀針引氣歸旋,她執玉杵緩緩研磨藥芯,動作穩健,額角汗珠滑落也不及拭。
三更鼓響,第九粒青碧色丹丸成型,圓潤如珠,表麵浮著一層淡金紋路。她小心納入冷玉匣,匣內墊有乾桑皮與冰蟬蛻,確保藥性不散。
“能解七毒。”她輕聲道,“迷魂、醉船、軟筋、斷腸、蝕骨、牽機、九曲陰針。”
白神醫接過玉匣,打開細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合上匣蓋,交還於她:“此藥成,你肩上擔子更重了。”
她點頭,將玉匣鎖入藥廬暗格,鑰匙貼身收好。隨後脫下染塵藥袍,疊放在椅上,換了一身素青短襦,便於行動。
窗外,晨風拂動簷鈴,一聲輕響。她站在案前閉目養神,呼吸平穩,手指搭在袖口,離毒針簪不過寸許。
明日出行,船伕已備妥。她不知對方是否可靠,但藥已在身,火已備齊,隻等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