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沿著西城小路往宮城方向走,天光漸明,露水沾濕了裙角。她剛從藥廬出來,手中還握著那包井中取回的灰白藥渣,指尖微涼。城郭輪廓在晨霧中浮現,街巷靜得反常,連早市的叫賣聲都未響起。
行至東華門外,一名內侍疾步迎上,額上沁汗,聲音發顫:“蕭醫官,太子咳血不止,殿下命您即刻入宮。”
她腳步未停,隻問一句:“何時開始?”
“約半個時辰前,太子批閱邊報時突然嗆咳,吐出的東西……”內侍吞了口唾沫,“是根黑針。”
她心下一沉,加快步伐穿過宮門。東宮暖閣外已聚了兩名太醫,皆垂手立於廊下,麵色發白。一人慾上前搭話,她抬手止住,徑直掀簾而入。
齊珩靠在榻上,唇邊殘留烏跡,胸前衣襟染了斑駁黑點。他閉著眼,呼吸短促,右手緊攥被角,指節泛青。床邊小幾上擱著一隻銀碟,內裡靜靜躺著一枚三寸長的細針,通體漆黑,針尖微彎如鉤,表麵浮著一層肉眼難辨的霜紋。
蕭錦寧走近,伸手探他脈門。寸關尺三部皆浮而亂,時快時慢,氣血逆衝心經。她又翻開他眼皮,瞳孔略有渙散,知毒性已侵腦府。她取出隨身銀針,在他手少陰經三穴輕刺,血珠滲出,皆呈暗紫。
這不是尋常毒物。
她收回手,閉目凝神,識海微動——心鏡通啟,無聲探入齊珩意識深處。這是今日第一次使用,必須精準。刹那間,她觸到一片混沌中的碎片:冷雨夜、殿角銅鈴響、有人跪在階下遞來一碗藥,耳邊有低語:“此為安神之劑,服後無夢。”
那聲音模糊,卻帶著刻意偽裝的溫軟。
她睜眼,已知此毒非突發,而是舊患引爆。多年潛伏,藏於肺腑之間,今晨驟然發作,正是“九曲陰針”之兆。
不能再拖。
她退出暖閣,在眾人注視下盤膝坐於廊下蒲團,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閉目沉神。意識沉入玲瓏墟。
空間之內,靈泉翻湧未息,寒潭窪地尚存餘冷。她取出珍藏的冰魄草種子,投入泉畔凍土。靈泉感應主人心念,汩汩湧出寒流,浸潤根係。她咬破指尖,滴血入泉,血珠旋即化開,融入水流灌向幼苗。
土地微震,嫩芽破土而出,初如銀絲,轉瞬抽莖拔高。葉片展開,邊緣凝霜,花苞緊裹,散發幽藍冷光。她以意念催促,寒氣自四麵彙聚,包裹植株周身。半個時辰後,銀花綻放,六瓣如雪,花心一點冰晶閃動,已達可采之期。
她伸手摘下整株,封入玉匣,神識退出。
睜眼時,日頭已升過屋簷。她起身推門再入暖閣,手中多了一隻青瓷研缽。將冰魄草搗碎成粉,加溫水調勻,端至齊珩唇邊。
“張嘴。”她低聲說。
無人應答。她一手托起他後頸,另一手以勺沿撬開牙關,小心將藥汁灌入。藥液滑入咽喉,他喉結微動,隨即劇烈嗆咳,背上冷汗涔涔。
她按住他肩膀,不讓他掙紮。藥力隨血脈擴散,不過片刻,他額角開始滲出黑汗,氣息略穩。她再取自製毒針簪,輕輕刺入神門、通裡、少海三穴,引導藥性深入心經。
一陣顫抖後,他喉間咕嚕作響,猛地弓身嘔出一口黏液,黑如焦油,其中纏繞數縷半融黑絲,形似斷須。她立刻以銀碟接住,就光細察:絲線由極細金屬編織而成,內含微型機關,遇熱則解,正與“九曲陰針”的控毒機製吻合。
她終於確認——此毒出自三皇子餘黨之手。當年齊珩母妃暴斃,宮中傳言為風寒所致,實則便是此類陰針長期侵蝕心脈所致。如今餘黨未清,竟敢再施故技。
“拿清水來。”她對門外太醫道。
淨麵後,她將殘毒封入藥囊,收入袖中。齊珩呼吸已平,麵色由青轉潤,雖仍昏睡,性命無憂。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轉身走出暖閣。晨風拂麵,吹動額前碎髮。她站在東宮外廊下,略顯疲憊,但眼神清明。手中藥囊沉甸甸壓著袖口,她未看,也未鬆手。
遠處宮道儘頭,一隊禁軍正列隊巡行,鎧甲映著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