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未等她收拾妥當,便聽聞軍中出現了新的狀況,軍糧供應似乎出了問題。
天光未亮,炊事帳前已排起長隊。士卒們捧著粗陶碗,縮著肩膀站在寒風裡。鍋蓋掀開時騰起一縷稀薄白氣,底下是泛黃的米湯,米粒稀疏,砂礫沉底。一名老兵舀了一勺,捏起一塊石頭啐在地,罵道:“三月不見葷腥,如今連飯也吃不飽了!”
人群騷動起來。副將聞聲趕來,喝令列隊,卻被幾個老卒圍住:“醫藥發了,刀箭有了,可肚子裡冇糧,上了陣也是軟腳!”話音未落,一碗米湯潑在泥地上。
蕭錦寧恰從傷營巡查歸來,路過帳口,見人堆擁堵,駐足片刻。她未言語,隻上前一步,從旁人手中接過半碗粥,指尖撚起一粒米,在掌心碾碎。米色灰暗,夾雜細沙,入口微苦。她又取來賬冊翻看,眉心漸攏——簿上記:月供精米三千石,豆麥各五百石,鹽脂二百斤。而庫房實錄僅入庫千石,餘者皆以“運途遭劫”為由勾銷。
她合上冊子,轉身走向中軍大帳。
齊珩正在案前批閱軍報,骨扇擱在手邊,指節蒼白。聽聞通稟,抬眼見她進來,目光落在她手中賬本上。“何事?”
“軍糧有缺。”她將冊子放在案上,手指點著幾處數字,“賬麵與實存相差兩千石,非一日之失。且米質劣變,摻沙壓重,非倉廩管理之過,是有人層層剋扣。”
齊珩垂眸細看,眉頭不動,聲音卻冷了幾分:“參軍昨日還說,糧道不穩,匪患頻發。”
“匪能劫一次,不能月月劫。”她語氣平直,“我剛查過沿途驛站運單底稿,申報數量與押運印鑒齊全,但實際到營不足三成。其餘七成,儘數消失於轉運途中。”
齊珩起身,踱至牆邊地圖前。他盯著幾處補給中轉站,良久未語。忽而冷笑一聲:“好一個上下聯手。”隨即召來親衛:“封存所有後勤賬本,調出近半年撥款明細,不得遺漏一頁。另派四人,持我令牌,秘密覈查三處驛站原始運單。”
當夜,中軍密帳燈火未熄。
蕭錦寧坐在案側,麵前攤開七本賬冊,筆尖蘸墨,在紙上繪製流向圖。她將每筆支出按時間、地點、經手人分類標註,紅線連接各節點,最終形成一張蛛網般的圖譜。七處異常撥款均以“修繕工事”“添置馬具”為名申領銀兩,然實地並無工程痕跡,馬匹亦無新增記錄。
齊珩立於圖前,目光掃過每一處標記。“這七處,分屬不同營區,卻在同一時段申領相近數額。”
“且扣減比例驚人一致。”她指向數字,“每級剋扣三成,自兵部司庫始,經轉運使、押官、倉吏,層層盤剝,最終落入士兵口中的,不過原額三成。”
齊珩眼神漸厲。他抓起骨扇,猛地合攏,敲在案角。
次日午時,涉案參軍被召入帳。
那人四十上下,麵色油潤,腰帶勒著圓肚。進帳時強作鎮定,行禮後便道:“殿下明鑒,下官確已儘力調度,奈何沿途損耗太大……”
“損耗?”蕭錦寧翻開一本賬冊,“你上報修築烽台耗銀八百兩,可我派人查勘,那處土坡連基座都未動。你又報購戰馬三十匹,可馬廄清點僅增五匹,其餘二十五匹,去了何處?”
參軍額角冒汗,支吾道:“或……或是登記有誤……”
“誤?”齊珩開口,聲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一口一個‘上官授意’,一句‘小人奉命’,是想把臟水潑給誰?我倒要問你,這些銀子,可是全進了你的私庫?”
參軍慌忙跪地:“殿下恕罪!小人隻是中間辦事,所得不過一二成利……真正主事者,是兵部那位大人……”
“不必說了。”蕭錦寧打斷他,從袖中取出比對圖展開,“你經手七筆虛報,共貪銀四千六百兩,家中新置田產三處,宅院兩座,皆用化名購置。你昨夜已派人回城,欲焚燬地契,可惜,晚了一步。”
參軍臉色驟白,癱軟在地。
齊珩站起身,走到帳中高台,環視下方諸將。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帳內:“自今日起,凡敢動將士口中食、身上甲者,不論品階,一律革職下獄,追贓問斬!”
親衛應聲而入,將九名涉案軍官當場拘押。家產查封令即刻簽發,欽差火速啟程赴京,直入兵部徹查源頭。
風從帳縫鑽入,吹動案上圖卷一角。蕭錦寧伸手壓住,指尖觸到底層紙背尚未乾透的墨跡。她收起圖譜,放入木匣,起身走出大帳。
營中秩序漸穩。士卒們仍不知內情,隻覺今日夥食稍厚,粥中竟浮著幾點油星。有人低頭啜飲,喃喃道:“總算能吃飽一回了。”
她穿過校場,腳步未停。醫帳就在前方,她需收拾隨行藥具。此間軍務將畢,下一步,該返程入城。
齊珩立於高台儘頭,望著被押走的背影,手中骨扇輕合,唇色淡如舊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