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宮城簷角尚染著夜露的濕氣。蕭錦寧立於東宮偏門外,手中捧著一卷藥典,袖口微鼓,銀絲藥囊緊貼腕骨。她未再回侯府,昨夜自太醫署地底歸來,便接了內侍傳詔——太子齊珩已定親征外族營地,命她即刻隨軍出征,充任隨行醫官。
馬車候在宮門側道,車轅漆色未乾,顯是連夜趕製。兩名內衛垂手立於旁,不言不語,隻待她登車。她抬步上車,簾幕落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聲響。車內無繡墊,無熏香,僅角落置一木箱,上鎖,內藏醫具與應急藥材。她閉目調息,指尖輕撫藥囊,穿梭丹仍在其中,溫潤如初。
一個時辰後,邊軍大營已在望。黃沙漫野,旌旗獵獵,鐵甲碰撞之聲隨風而至。營門守卒持戟而立,目光掃過車隊,見有女官隨行,眉心微蹙,卻未阻攔。引路校尉低聲通報:“太子已在中軍帳候著。”
蕭錦寧下車,足踏實地,沙土微陷。她整了整月白襦裙,外罩鴉青比甲,發間毒針簪隱於雲鬢,不露鋒芒。一路穿營而入,士卒列道兩側,或負傷包紮,或擦拭兵刃,見她走過,皆投以異樣目光。有人低語:“女子也來軍中?莫不是來添亂的。”
她不理會,徑直入帳。
中軍大帳寬敞,案幾分列,地圖懸於正壁。齊珩坐於主位,玄色蟒袍未換,鎏金骨扇置於案上,指節略顯蒼白。他抬眼見她進來,頷首示意:“來了。”
“臣奉詔隨征。”她躬身行禮,聲音平穩。
“此戰非同小可,”齊珩道,“你昨夜所獲供詞,已令我決意親征。邊軍傷病甚眾,舊藥難愈創口,腐肉頻生。你既精醫道,便駐中軍醫帳,專司療傷製藥。”
“臣領命。”
他不再多言,揮手召來軍醫令。那老者鬚髮花白,眉頭緊鎖,上下打量她一番,冷聲道:“女官雖出自太醫署,然戰場非診堂,刀箭之創,豈是閨閣手段可治?”
蕭錦寧未辯,隻問:“現有金瘡散幾何?可否取來一觀?”
軍醫令揮手,副手捧來三匣藥粉。她啟盒細看,又以指撚之,嗅其味,觸其質。片刻後道:“藥性陳舊,地榆炭炒過頭了,當歸亦未去皮,配伍失衡,難以生肌。”
老者皺眉:“此方沿用二十年,從未有誤!”
“二十年前可用,今日不可。”她將藥盒合上,遞還,“若信得過,容我另製一藥,三日後驗效。”
齊珩在座,靜聽未語。半晌,道:“準。”
當夜,蕭錦寧入駐醫帳側廂。帳內簡陋,一榻一案,油燈如豆。她閂上門,取出香爐,焚了一柱安神香,實則掩去靈力波動。閉目沉識海,心念一動,玲瓏墟開啟。
空間之內,薄田廣袤,靈泉汩汩。她行至中央藥圃,取出玉匣六隻,一一開啟:血靈芝赤如硃砂,地髓藤纏如蛇骨,玉膚草葉泛銀光,另有三味珍藥,皆前世秘方所載。她采根取葉,以靈泉霧露浸潤,封入特製瓷瓶。
回神現實,她熄香開燈,自藥囊中取出研缽,逐味研磨。藥粉細膩如塵,混合時泛起淡淡紅光。最後加入靈泉露調和,成膏狀,搓為丸,外裹薄蠟防潮。每製成十粒,便收入新製木匣,標簽親書“寧安金創丸”。
第三日清晨,她請命試藥。
兩名輕傷兵士被帶至帳前,一人右臂劃傷,一人左腿箭創拔出未愈。舊法敷金瘡散,新法則用寧安丸化水塗抹。軍醫令親自主持,三日為期,每日換藥記錄。
第三日午時,傷口揭紗。
用新藥者,創麵潔淨,腐肉儘去,粉紅新肌已生;用舊藥者,仍紅腫滲液,邊緣微潰。軍醫令俯身細察,久不言語。
訊息不脛而走。傍晚時分,已有士卒圍在醫帳外,低聲議論:“真有奇效?”
“親眼所見,三日生肌,比老藥快三倍不止。”
“若是真,上陣也不怕斷胳膊斷腿了。”
次日辰時,齊珩親至傷營巡查。他步行於列帳之間,身後將領隨行。至醫帳前,駐足良久。軍醫令上前稟報:“新藥確有奇效,臣……願服其用。”
齊珩點頭,轉向蕭錦寧:“此藥可量產?”
“藥材尚足,可製千丸。”
“下令全軍配發,每隊醫官各領五十,戰時隨身攜帶。”
士卒列隊領取,一人一丸,視若珍寶。有老兵捧藥在手,喃喃道:“寧安……安寧平安,好名。”
“是太子側那位女官製的。”身旁人道,“聽說她前世就是太醫署首席。”
“那咱們這回,真能活著回家了。”
帳內,蕭錦寧正整理藥匣。最後一匣封好,她輕輕放入箱底,指尖觸到藥囊微凸處——穿梭丹仍在。她抬頭望帳外,齊珩立於校場高台,正與將領商議行軍路線,身影挺直,未顯疲態。
風自帳縫鑽入,吹動案上藥方殘頁。她伸手壓住,紙角寫著“九轉生肌散”四字,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