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在侯府偏院的書房窗欞上,蕭錦寧推開木門走入。她剛從城西藥鋪回來,袖口沾著一點塵土,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案幾。
那封用油紙包裹的信件就藏在暗格裡,是她前日查賬時發現的。她取出銀針,在案麵輕劃三道,機關應聲彈開。油紙拆開,裡麵是一截殘破的信箋,字跡模糊,邊緣泛黃,像是被水浸過又曬乾。她指尖撫過紙背,能辨出幾個清晰的字:“西郊”“初七”“三更燈不滅”。
她將信紙攤在桌上,提筆蘸墨,對照筆跡。這字形熟悉,與陳氏平日抄經的手書略有不同,卻和林總管賬本上的批註極為相似。她記得,那本賬冊裡夾著一張《金剛經》第三卷的抄文,落款是“林福敬錄”,正是他的名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雜亂而遲疑。
“進來。”
門被推開,林總管低著頭走進來。他走路時左腿拖得更重,額角沁出細汗,手指緊攥著腰帶上的銅釦。見蕭錦寧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玉小瓶,瓶口微啟,一縷苦香逸出,他喉頭一滾,膝蓋發軟。
“小姐喚我?”
蕭錦寧冇抬頭,隻將那張殘信推到桌邊。
“你抄的經文,寫得不錯。”
林總管一怔,抬眼看向那紙,瞳孔驟縮。
“這是……”
“你在賬本上記的十萬兩銀子,也寫進了經文批註裡。”她終於抬眼,“一筆寫兩處,倒是省事。”
林總管臉色瞬間發白,嘴唇抖了一下,想開口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你去過西郊彆院。”她聲音不高,“每月初七,你替人送東西進去。不是香燭,不是供品,是信。”
“冇有的事!”他猛地搖頭,“夫人清白持家,怎會——”
“啪。”
她將玉瓶往桌上一放,聲響不大,卻讓他整個人一顫。
“你中的是斷腸草毒。”她盯著他,“三天前,你喝下的那碗蔘湯裡就有。量少,不致命,但每日子時發作一次,腹痛如絞,冷汗淋漓。我能讓你再活三天,也能讓你今晚就倒下去。”
林總管雙膝一軟,撲通跪地。
“小姐饒命!我……我不是有意……”
“那就說真話。”她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他麵前,“陳氏每月出府,去見誰?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們怎麼傳遞訊息?”
他伏在地上,肩膀發抖。
“是……是她早年未婚夫的兒子……姓周……住在西郊老宅……”
“繼續。”
“他們……舊情複燃……已有六年……每次夫人去,我都備好馬車,停在後角門……”
“信呢?”
“用藥水寫在經書夾層……遇熱顯字……藏在佛堂……”
蕭錦寧垂眸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
“你現在說這些,晚了。”
她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下供詞,字跡工整,條理分明。每寫一句,林總管便抽泣一下,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我……我可以作證……隻要留我一條命……”
“你早就該死。”她落筆封印,“若非你還有一點用處,我不會等到今日。”
她將供詞摺好,放入錦囊,加蓋私印。
“明日我會讓人送解藥給你。”她說,“但你記住,若有一字虛假,下一劑就不會是解藥。”
林總管癱坐在地,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我都說了……再也不敢……”
她冇再看他,隻走到窗邊,望向佛堂方向。
院子裡有仆人走過,腳步匆匆。一個年輕小廝站在書房外,探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他知道林總管進來了,也知道他進去時臉色尚可,出來時卻像丟了魂。
“林爺……冇事吧?”有人低聲問。
那人冇答,隻是被人扶著走出來,腳步虛浮,連柺杖都拿不穩。
書房內隻剩蕭錦寧一人。
她將錦囊收進袖中,手指觸到藥囊裡的另一枚玉瓶。那是真正的解藥,她從未打算讓他活著走出這個院子太久。
但她需要這份供詞先送到父親手裡。
她知道,林總管不敢不說實話。他怕死,更怕死前受罪。
她轉身準備離開,手剛搭上門閂,忽聽身後一聲悶響。
回頭一看,林總管不知何時又跌跪在門口,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姐……還有一事……”
她停下。
“什麼?”
“那周公子……曾提過……夫人想讓我……在小姐的茶裡……加點東西……”
她眼神一冷。
“什麼時候?”
“上月……十五……我冇敢動手……藥還在我房中……藏在床板下……”
她盯著他,片刻後點頭。
“很好。”
她走回案前,重新提筆,在供詞末尾添上一行:
“林福親供,陳氏曾授意其謀害嫡女蕭錦寧,未遂,藥藏於其臥房床板之下。”
寫完,她吹乾墨跡,再次封入錦囊。
“你起來吧。”
林總管掙紮著要爬起,手撐地麵時突然一頓。
他低頭,看見自己指尖滲出血絲,是從指甲縫裡滲出來的。
“小姐……我……”
“回去等著。”她說,“天黑前,自會有人送藥。”
她開門走出去,陽光照在臉上,暖而不燙。
院中樹影斑駁,風吹動簷角銅鈴,叮噹輕響。
她走過迴廊,腳步平穩。路過一處假山石時,一名掃地的老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頭。
但她知道,他已經聽見了。
整個府裡都會聽見。
她冇有回頭。
錦囊在袖中貼著腕骨,像一塊冰冷的鐵。
前方是正院方向,父親今日應在書房議事。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一隻手按在腰間藥囊上,確認那根毒針簪還在原位。
轉過月洞門時,迎麵走來兩名丫鬟,見她走近,腳步一滯,隨即低頭讓路。
其中一人小聲說:“聽說林總管剛纔被叫去問話……”
另一人掐了她一下,示意閉嘴。
蕭錦寧冇有停步,也冇有看她們。
但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一絲潮濕的氣息。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