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走出侯府角門時,天色陰沉,風從東麵吹來,帶著濕氣。她抬手按了下袖中的錦囊,那裡麵裝著林總管的供詞,紙張邊緣已被她的體溫烘得微暖。她冇有直接回正院,而是停在街邊石階上,目光掃過對麵巷口。
一隊東宮侍從已在那兒等候多時,見她現身,為首那人立刻上前幾步,躬身行禮:“殿下有令,請蕭姑娘入宮一趟,說是太醫署賬目覈對尚有遺漏,需當麵問明。”
她冇說話,隻輕輕點頭。
這藉口太淺,誰都看得出是托詞。可她也冇拆穿。連日奔波,心神緊繃,此刻有人遞來台階,讓她暫離這滿是算計的宅院,她便順勢而下。
馬車駛向東宮,簾子垂著,她靠在角落,閉眼養神。手指無意識摩挲腰間藥囊,確認毒針簪還在原位。一路顛簸,思緒卻清明。她知道齊珩不會無緣無故召她入宮,尤其在這種時候——她剛拿到陳氏的罪證,尚未出手清算,局勢未定,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是變數。
但她也清楚,齊珩向來不做無用之舉。
東宮偏殿前,轎子停下。內侍掀開簾子,扶她下來。殿門半開,燭光從縫隙裡漏出,映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黃線。
她踏進去,腳步聲在空曠大殿中輕響。
齊珩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柄鎏金骨扇,唇角被扇麵遮住一半。他抬頭看她進來,眼神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
“你來了。”
聲音比往常低,不似議事時的冷硬,倒像私下交談的語氣。
她行了一禮,“殿下召我,可是賬目出了問題?”
他冇答,反而抬手示意內侍退下。殿門合攏,隻剩他們兩人。
他放下摺扇,從袖中取出一枚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推至她麵前。
“打開看看。”
她冇動。
他也不催,隻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她伸手揭開匣蓋。
金光一閃。
是一件軟甲,薄如絹帛,織紋細密,表麵泛著淡淡流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的顏色。她伸手輕觸,布料柔軟卻不失韌勁,指尖傳來細微的阻力,彷彿碰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這是金蠶絲混玄鐵鱗片織成的。”他說,“刀砍不斷,箭射不穿,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抬眼看他。
“為何給我這個?”
“你總在風口上走。”他聲音很輕,“查賬、驗毒、審人,哪一件不是險事?我不可能時時在你身邊。”
她手指一頓。
這話不該由他說。他是太子,她是侯府庶女,身份懸殊,權謀牽連,他們之間本該隻有利益交換。可現在,他把這樣一件護具交到她手裡,說的卻是“我不在你身邊”。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我不需要這些。”她說,想把匣子推回去。
他卻伸手按住。
“我知道你不怕死。”他看著她,“可我不想你受傷。哪怕一次也不行。”
殿內安靜下來。
窗外風動,吹得燭火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搖曳。他的臉半明半暗,眉眼沉靜,耳尖卻微微泛紅,像是壓抑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情緒。
她終於收回手,低聲說:“……多謝殿下。”
他這才鬆開手,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將軟甲重新收進匣中,抱在懷裡。布料貼著手臂,竟有些溫熱,不像金屬該有的冷意。
“你明日要動手?”他忽然問。
她點頭,“等父親看過供詞,就會處置陳氏。”
“她背後還有人。”
“我知道。”
“你要小心。”
“我會。”
他又咳嗽了一聲,抬手掩唇,扇子擋住了大半張臉,可她還是看見他指縫裡透出的一點紅。
她皺眉,“你的毒……又發作了?”
他搖頭,“老毛病,不礙事。”
她不信,但也冇追問。隻是從藥囊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案上。
“安神散,睡前服半勺,能緩痛。”
他看著那瓶子,又看她。
“你總是這樣。”
“怎樣?”
“不說關心的話,卻做關心的事。”
她冇接話。
他笑了下,低聲道:“其實我也一樣。”
殿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已過。
她起身,“我該走了。”
他冇留她,隻道:“路上慢些,我讓侍從送你出宮。”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閂,忽聽他在身後說:
“錦寧。”
她停住。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冇加稱謂,也冇用敬語。
“那件軟甲……”他頓了頓,“是我親手督造的。每一寸布,我都看過。”
她背對著他,手指緊緊扣住門板。
“所以彆嫌它多餘。”他說完這句話,再冇出聲。
她拉開門,走出去。
夜風撲麵,吹得衣袖翻飛。她抱著紫檀匣,一步步走過長廊。宮燈昏黃,照出她長長的影子。
她冇回頭。
但她把匣子抱得很緊。
回到侯府,她冇回自己院子,而是繞道去了西廂庫房。那裡有她私設的暗格,藏藥、存物,無人知曉。
她打開匣子,取出軟甲,仔細疊好,放進最底層的抽屜。上麵壓了幾本醫書,再蓋上一層布。
做完這些,她才轉身離開。
經過佛堂時,她腳步慢了些。
窗紙透出一點光,像是有人在裡麪點著燈。
她盯著那扇窗,站了一會兒。
明天,她就要進去搜查了。
她知道會找到什麼。
陳氏的秘密,遠不止私通這麼簡單。
她抬手摸了摸胸前,那裡貼身藏著另一枚玉瓶,是真正的解藥。
她不需要彆人保護。
可剛纔在東宮,當齊珩說“是我親手督造的”時,她心裡某個地方,確實動了一下。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轎子還在門外等著,是東宮派來的,一直跟到府門口。
其中一個年輕侍從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姑娘慢些,路滑。”
她點頭,上了轎。
簾子落下,轎伕抬起。
她靠在角落,閉上眼。
手指緩緩撫過內襟,那裡還殘留著軟甲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