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喧鬨如常,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名老婦蹲在布攤前挑揀布料,見她走近,手指頓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旁邊賣炊餅的男子悄悄將剛出爐的餅往裡收了半步,眼神躲閃。這些細微舉動她都看在眼裡,卻不作反應。她知道,人心尚未全轉,仍需時間。
她正要穿過十字路口,忽聽得前方一陣騷動。
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而淩亂。街邊行人紛紛回頭張望,緊接著尖叫四起。一個孩童被撞倒在地,母親撲過去抱起孩子連滾帶爬地躲開。路邊茶肆的桌椅被掀翻,熱茶潑灑一地。
一匹棗紅大馬狂奔而來,鬃毛淩亂,雙眼赤紅,口角泛白沫。韁繩早已斷裂,馬背上空無一人。它橫衝直撞,撞翻菜筐,踏碎陶罐,所過之處人群四散奔逃。
“瘋馬!快躲!”
“誰家的馬跑出來了!”
“前麵還有老人和孩子!”
有人跌坐在地爬不起來,有婦人抱著幼兒縮在牆角不敢動彈。馬已衝到街心,距離那對母子不過幾步之遙。
蕭錦寧目光一凝,立刻上前兩步,站在路中央。
身旁有人驚呼:“你不要命了!快讓開!”
她冇有理會,隻盯著那匹馬。
鼻翼擴張,瞳孔散大,步態失衡中帶有抽搐——這不是天生暴烈,是中毒受驚所致。她迅速從藥囊取出一枚銀針,指尖輕撚,心中默唸:夾竹桃花粉混入飼料,致神經亢奮,可用七星海棠調製的安神引中和毒性。
她撕下袖角布條,將隨身攜帶的藥膏均勻塗抹其上。這藥膏氣味清淡,實則能鎮定心神,專治躁動之症。她將布條纏在銀針上,握於掌心。
馬距十步,她朗聲道:“莫怕,它隻是病了。”
眾人聞言一怔,混亂中竟聽出幾分鎮定。
馬距五步,她側身一閃,動作迅捷,順勢貼近馬頸。左手按住馬首,右手快速將浸藥布條塞入馬鼻下方穴位。同時指節叩擊耳後“驚門穴”,三下連點,力道精準。
馬身猛地一顫,嘶鳴聲驟然減弱。前腿打晃,跪倒在地,喘息粗重,眼中血絲緩緩退去。
街上一片死寂。
片刻後,有人試探著靠近:“它……停了?”
“真是停了!”
“她剛纔做了什麼?用藥?”
“我看見她拿了一塊布條塞進馬鼻子!”
“那是醫術!不是妖法!”
圍觀者交頭接耳,語氣從驚懼轉為震驚,再變為敬佩。先前在茶肆說她壞話的婦人低頭不語,悄悄往後退了幾步。那個曾躲在母親身後的小女孩掙脫束縛,跑到蕭錦寧麵前,仰頭望著她。
“姐姐,你救了馬,也救了大家!”
蕭錦寧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說過,我不是壞人。”
小女孩用力點頭:“我知道!”
她站起身,環視四周。無數目光彙聚而來,不再是厭惡與恐懼,而是信服與感激。有人高聲喊:“什麼妖女?這是活菩薩下凡!”另一人附和:“前日我家孩子發熱,就是這位姑娘看的,一劑藥就好!”還有一名老漢拄著柺杖走出來,拱手道:“姑娘,老朽錯怪你了,那些話我聽過,也信過,今日當麵賠罪。”
她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讓她通行。她邁步向前,步伐依舊平穩,月白襦裙拂過青石路麵,銀絲藥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角落處,一道身影靜靜佇立。冪籬遮麵,隻露出半截蒼白手指,手中帕子已被攥得變了形。她親眼看著蕭錦寧站在人群中央,被百姓簇擁稱頌,心中怒火翻騰。
“不過是治了一匹馬……”她咬緊牙關,指甲掐入掌心,“憑什麼她就能贏儘人心?”
她轉身欲走,卻被身後兩名婦人攔住去路。
“你說是不是她?”一人問。
“哪個她?”冪籬女子強壓情緒。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說她往井裡撒粉的人!”另一人冷笑道,“昨兒你還跟我們說,親眼看見她在西巷第三口井動手腳,今天瘋馬衝出來,她第一個衝上去救人。你說,哪個是真的?”
冪籬女子語塞,低聲道:“我……我也看錯了……”
“哼,我看你是被人指使吧?”先前說話的婦人越想越氣,“咱們這條街誰不知道,你男人在趙家鋪子裡做事?”
“趙家?”旁人一聽便明白了,“是侯府那位假千金家?”
“難怪說得那麼準,原來是早就編好的話!”
冪籬女子臉色發白,不再辯解,低頭擠出人群匆匆離去。
街上議論聲未停。
“你們還記得前兩天有人說她勾結太子,迷惑君王?”
“現在想想,太子召她入宮,查的是貴妃滑胎案,驗的是淑妃藏毒,哪一件不是真事?”
“她若真是妖女,怎會肯冒死救馬?瘋馬一腳就能踩死她!”
“是我聽信謠言,差點冤枉好人。”
“我也是。”
“以後誰再說她是妖女,我就跟他吵到底!”
蕭錦寧冇有停留,也冇有迴應任何言語。她穿過集市,走向城西方向。她知道,這一場舉動不會徹底終結所有敵意,但足以撕開裂口,讓真相透光。
她行至一處藥鋪門前,掌櫃正在掃地。見她走近,動作一頓,隨即放下掃帚,主動迎上來。
“蕭姑娘,您來了。”
她點頭:“例行查驗藥材記錄。”
“有有有,我這就取來。”掌櫃轉身進屋,很快捧出賬本,“近三個月進出都記著,一樣不少。”
她翻開檢視,筆跡工整,條目清晰。覈對無誤後合上賬本,遞還回去。
掌櫃猶豫片刻,低聲說:“姑娘,之前……之前我說您沾晦氣,不讓您進門,是我糊塗。您彆放在心上。”
她淡淡道:“如今你願配合公務,便是識大體。”
掌櫃連連點頭:“以後您隨時來,我都開門迎您。”
她轉身離開,陽光照在臉上,溫熱不灼。風吹起鬢邊碎髮,她抬手扶了扶發間簪子。
前方街道開闊,行人往來如常。她緩步前行,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遲疑。
街角陰影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趙清婉掀開冪籬一角,望著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漸行漸遠,嘴唇幾乎咬出血來。
“你以為這樣就能洗清汙名?”她低聲自語,“一場作秀,幾句稱讚,就能讓你站穩腳跟?”
她收回視線,手中帕子已被揉成一團。
“我不信這天下人都是瞎子。”
她轉身走入小巷,腳步急促。
巷外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一名孩童蹲在路邊玩石子,抬頭看見她經過,忽然開口:“娘說你是壞人,可你昨天給我阿爺送過藥。”
趙清婉腳步一頓。
孩子繼續說:“阿爺喝了就不疼了。那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她冇有回答,隻是站在原地,手指收緊。
孩子眨眨眼:“我要告訴娘,你不是壞人。”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射向孩童。
孩子嚇得縮了縮脖子,手中的石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巷口。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
巷口外,陽光灑落,長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