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街麵靜謐,蕭錦寧守在醫棚旁,藥囊裡的藥材已用去大半,連日撚藥讓她的指節泛白。爐火微弱,鍋底殘留著些許藥渣,幾個百姓默默守在棚角,生怕打擾到她片刻的休息。
風掠過,素布醫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孩童傳唱的謠曲仍在巷中流轉:“東市有女醫,一帖退天災。”聲音清脆,一句句貼著牆根跑。昨夜有人送來熱粥,她喝了半碗,碗擱在案上,沿口留著淺淡唇痕。
她正欲轉身離去,卻見一老者拄拐而來,身後跟著數名鄉民,肩扛木板、瓦片,手提竹筐。那老者走到她麵前,未跪,也未拜,隻將柺杖頓地,沙啞道:“姑娘且慢歸府。”
蕭錦寧止步,目光掃過眾人手中之物。
“您三日施藥,救活十三人,穩住百人性命。”老者說話時喉音發顫,“我們商議了一夜,若不立個記處,心中不安。”
旁邊婦人上前一步,捧出一隻粗陶杯,杯中插著三支細香,燃著青煙。“城南舊土地廟旁,搭了個小祠,不稱廟,不供牌位,隻立一塊木主。”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上頭寫著——‘東市救疫之恩人’。”
蕭錦寧眉心微動,未語。
人群後走出一個孩童,雙手捧著塊木板,上麵刻著那首謠曲,字跡歪斜卻用力深刻。他仰頭看她,眼裡含淚:“我娘昨兒咳血,今早能坐起來了。她說……該謝您。”
四下無聲。遠處已有行人駐足觀望,不知何時聚攏起來。
蕭錦寧緩緩垂眸,看向自己沾塵的靴尖。她本可推拒,可說禮法不容,女子不得受祭;也可以說功在官府,非她一人之力。但她冇有開口。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要敬神,是要安自己的心。
良久,她抬步前行,未走歸府之路,而是轉向城南。
一行人默默跟上。
不到半日,小祠落成。三尺高台,茅草覆頂,四根鬆木為柱。木主立於中央,漆色未乾,墨字清晰。香案由兩塊門板拚就,上擺清茶、果品、紙折花束。一名盲叟摸索著前來,將一盞油燈點起,火苗搖曳,映著他空洞的眼眶。
“聽人講,她是天上星宿下凡。”老人喃喃,“專來渡苦人的。”
香火漸盛。外鄉病患聞訊趕來,跪在祠前叩首。有人留下藥方抄本,有人放下幾枚銅錢,更多人隻是靜靜跪著,額頭觸地。
蕭錦寧站在巷口,未曾踏入祠中半步。她望著那塊木柱,風吹衣袖,指尖微蜷。眼中無淚,卻有濕意掠過鼻梁,沉入心底。
她想起前世枯井之中,寒泥塞口,無人問津。而今站在這煙火人間,竟有人為她焚香設祀,以粗茶代酒,以素木為碑。
風拂過祠前幡旗,那首謠曲被孩童重新唱起,一句接一句,越聚越多。
她終於轉身,步伐沉穩,踏上了歸途。
暮色漸合,長街寂靜。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路延伸向侯府方向。途中經過一處岔巷,見幾個少年正合力搬石鋪路,說是“讓病家來得方便些”。
她未停留,也未言語,隻是腳步稍緩。
心中念頭如泉湧出:此身既複,便不再僅為複仇而活。醫者當治疾,亦當除人心之惑。若世人願信我一分,我必還之十分。
她行至外城主道,前方燈火初明,府邸已在望。
一片梧桐葉飄落肩頭,她伸手取下,夾入袖中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