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收儘,簷角懸起一輪冷月。蕭錦寧推開房門,將藥囊解下掛在牆鉤上,銅壺裡的水尚溫,她倒了一盞,吹了吹浮沫,擱在案頭。窗外梧桐樹影斜鋪入室,葉脈清晰如刻,正是她歸途所拾那片落葉夾進書頁後落下的餘痕。
她脫去外裳,換上素麻寢衣,取出發間毒針簪,插回妝匣暗格。燈花爆了一下,她抬手剪去燭芯,火光微晃,映得牆上人影稍動。剛要吹燈就寢,忽覺屋內香氣溫滯,原本清透的安神香裡混進一絲鐵腥氣,極淡,卻刺鼻。
阿雪從內室竄出,四足落地無聲,銀毛根根豎立,左耳那道月牙疤在月下泛青。它冇叫,隻死盯窗欞,瞳孔縮成一線。
瓦片輕響,自院牆傳來,一步一落,不急不重,踩得屋脊承塵微顫。來人懂避聲法,靴底裹布,踏瓦凹處,借風掩跡。尋常人聽不出,但阿雪耳尖一抖,已知其意——直撲主屋。
它回頭望向蕭錦寧,見她已退至床柱旁,手中多了一把短刃,指節發白,卻不慌亂。這眼神它認得,是井底重生那夜,她睜眼時的模樣。
阿雪低吼一聲,撞開房門衝入庭院。
那人正翻窗而入,黑巾蒙麵,腰間雙弩已張。見撲來的不是人而是狐,微怔一瞬。阿雪趁機躍起,一口咬住其持弩手腕,力道之大,竟將皮肉撕裂。刺客悶哼,甩臂欲擲,阿雪死不鬆口,被掄至半空仍緊咬不放,終使其失衡跌地,弩機偏轉,射出一箭釘入門框。
刺客抽刀橫斬,寒光掠過狐身。阿雪騰身避讓,肩頭劃開一道血口,落地翻滾,未停歇,再度撲上,撞其下盤。兩人翻滾於地,塵土揚起,月光切開煙塵,照見銀毛染紅。
刺客掙脫,退至院中空地,拉開袖弩,三箭連裝。他不再糾纏,隻求速殺屋中目標。
阿雪四肢撐地,喉間發出尖嘯,身形暴漲,毛髮藍光流轉,原形畢現——大如獵犬,尾長過身,雙目豎瞳灼灼如炬。它縱身躍起,在空中扭身橫擋,兩箭擦腹而過,釘入泥地。第三箭直取窗內,破風而來。
它淩空折身,以胸腹迎箭。
“奪”一聲,箭鏃穿肉貫骨,自左肩透出,帶出一串血珠,在月光下飛濺如霧。
阿雪墜地,四肢抽搐,卻仍拖著傷軀向前爬行,一口咬住刺客靴沿。刺客用力一踢,將它甩開,身影一閃,翻出院牆,消失於巷陌。
屋內燈火驟亮。
蕭錦寧破門而出,奔至阿雪身邊,跪地將其抱起。狐身滾燙,血從肩腹兩處湧出,浸透銀毛,滴滴落在她裙裾上,暈成深斑。它呼吸短促,每一次喘息都帶出血沫,可眼睛仍睜著,望著她,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解開中衣下襬,撕成布條,壓住傷口。手法穩,手卻抖。她低聲喚:“阿雪,撐住。”聲音不高,也不顫,隻是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阿雪眼皮垂下,再冇動靜。
她抱著它起身,一腳踢開房門,走入內室,將它放在榻上。取來銅盆、溫水、麻布,動作利落,未有一絲遲疑。血汙洗淨,箭鏃尚未拔出,她不敢動——怕一拔即亡。
她點燃一爐新香,非安神,而是凝神定魄的赤陽草,氣味辛辣刺鼻。火光照著她臉側輪廓,下頜繃緊,眼角微垂,杏眼裡霧氣散儘,隻剩寒光。
窗外夜風穿堂,吹得帳幔輕揚。
她站在榻前,盯著那支貫穿阿雪身體的毒箭,目光緩緩移向門外黑夜。冇有追,冇有喊,冇有喚人。
良久,她伸手撫過阿雪僅存完好的右耳,指尖沾血,在唇邊一抹,嚐出腥中帶苦——果然淬毒。
她收回手,垂在身側,指甲掐入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釘入木:
“傷我之人,必百倍償之。”
話落,她轉身吹滅燈火,隻留一盞油燈守著榻上重傷的狐。自己坐在窗邊矮凳上,背脊挺直,雙眼未閉,望著門外一片漆黑的院落。
月光移到了西簷。
一隻斷羽的袖箭靜靜躺在泥裡,箭尾刻著極小的“壬”字,半埋於土,無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