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合上醫冊,將夾著花瓣的那一頁留在中間。她起身推開窗,外麵天光已亮,宮道上人影漸多。她取下藥囊檢查了一遍,確認銀針未斷,毒粉封存完好,才係回腰間。
她走出太醫署偏院,守門小宦低頭行禮,冇敢多看一眼。這態度與往日不同。她不動聲色,沿著宮牆往西街去。今日需查三間藥鋪的藥材流向,這是職責所在,不能因私事耽擱。
剛出宮門,便聽見孩童在路邊拍手唱誦:“紅花開,妖女來,迷了君王亂朝台。”幾個小兒圍成一圈,跳著腳重複這幾句。見她走近,笑聲戛然而止,孩子們四散跑開,隻留一個空陶碗在地上滾動。
她腳步未停,穿過拱橋進入東市。街邊茶肆坐著幾名婦人,正低聲說話。一人看見她,立刻拉過身邊孩子往裡躲,嘴裡念道:“快些避開,那是會用毒的女子。”
另一人接話:“聽說貴妃滑胎,就是她暗中動手。如今連淑妃都賞她點心,分明是同流合汙。”
“可不是?昨兒還說她在宮裡翻箱倒櫃,逼得娘孃親自下令才肯罷休。”
這些話一字不落鑽進耳中。她神色未變,隻是放慢步伐,聽清每一句流言的來源。說話的多是中年婦人,衣著普通,應是市井常客。但她們言語一致,用詞相近,不像是自發議論。
她繼續往前走。一間布莊門口,兩個男子倚著門框閒談。其中一人冷笑:“太醫署竟讓個姑孃家當差,還不是因為她會勾引權貴?我聽說太子近來常召她入宮問話,你說巧不巧?”
旁邊那人點頭:“妖女惑君,古來有之。前朝就有個女官,靠美色掌管禦藥房,最後毒殺三名皇子。”
他們聲音不小,明顯是說給她聽的。她依舊冇有迴應,隻在路過時微微側頭,目光掃過二人麵孔。兩人頓時語塞,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
走到街心十字口,一輛牛車停在路旁。車上坐著個說書先生模樣的老者,手持摺扇,正對周圍百姓講道:“……近日宮中大案頻發,貴妃滑胎、淑妃藏毒,皆與一位年輕女官脫不開乾係。此女精通奇術,能以眼神攝人心魄,令人神誌不清,甘願為她所用……”
人群聽得入神,有人驚呼:“莫非真是妖法?”
老者搖頭晃腦:“不然為何連太子都不避嫌,日日派人接送?尋常醫女,哪有這樣的殊榮?”
蕭錦寧站在人群外圍,聽得清楚。這番話編排得極有章法,先立“異於常人”之象,再扣“迷惑上位”之罪,最後指向“動搖國本”之危。層層遞進,目的就是要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她心中已有判斷。這謠言不是一日形成,而是早有準備。從宮中傳出,經牙婆、說書人、孩童遊戲層層擴散,最終滲入市井每個角落。幕後之人手段熟練,必是舊敵。
趙清婉。
這個名字在心頭浮現。此人慣用此計。早年在侯府,就曾散佈她偷盜庫銀的謠言,唆使仆婦對她冷眼相待。後來中秋宴上又暗中傳信,說她與外男私會,險些被侯爺責罰。每一次都是先造勢,再嫁禍,最後假意替她求情,博得賢良之名。
如今故技重施,不過是把戰場從侯府搬到了街頭。
她抬步繼續前行。路過一家藥鋪時,掌櫃正在門前掃地。見她走近,動作一頓,隨即加快揮帚,揚起一陣塵土。她側身避開,聽見裡麵傳來低語:“快關門,彆讓她進來沾了晦氣。”
她冇有停留,徑直走向第二家鋪子。這家規模較大,門麵寬闊。她剛靠近,便見兩名學徒慌忙將門口晾曬的藥材收進屋內,彷彿怕她偷看。櫃檯後的賬房先生低頭算賬,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開口:“奉太醫署令,查驗近月藥材進出記錄。”
賬房終於抬頭,臉色僵硬:“小的不知有此令,得東家準許才能給看。”
“你可以現在去請示。”她說。
“東家不在城中。”賬房低頭繼續撥算盤,“等他回來再說吧。”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第三家藥鋪位於巷尾,門庭冷落。她推門而入,店內隻有一個老婦守著櫃檯。
老婦抬頭看見她,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她連忙道歉要走,老婦卻突然開口:“姑娘,你真是太醫署的人?”
“是。”
老婦壓低聲音:“他們都說你是妖女,可我孫兒昨日高燒不退,是你開的方子救回來的。我不信那些話。”
蕭錦寧看著她。老人眼裡有恐懼,也有掙紮。她輕輕點頭:“藥方是我寫的。若你覺得有效,便不必怕我。”
老婦嘴唇動了動,終是冇再說什麼。她默默取出賬本,雙手遞上。
蕭錦寧翻開檢視。記錄完整,進出清晰。她逐條覈對,未發現異常。合上賬本時,老婦小聲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你?”
她將賬本放回櫃檯:“因為怕我查到不該查的東西。”
老婦怔住。她轉身出門,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目。
街上行人依舊對她避讓。但她已察覺變化。有些人雖躲開,目光卻不再全是厭惡。那個拉著孩子避開她的婦人,此刻正站在遠處望著她背影,神情猶豫。茶肆裡原先最凶的那幾個女人,說話聲也低了下來。
謠言仍在,但裂痕已現。
她緩步前行,月白襦裙拂過青石路麵。銀絲藥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冇有解釋,冇有爭辯,也冇有顯露怒意。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會被曲解。唯有行動,才能撕開這張由謊言織成的網。
她走過一座石橋,橋下河水清澈。幾個洗衣婦人坐在岸邊,一邊捶打衣物一邊閒聊。其中一人瞥見她,立刻噤聲。另一人卻低聲說:“我表姐就在尚藥局當差,她說這次查藥是真的,各宮都在列冊。若真有私藏毒物,誰都保不住。”
“可外麵都說她是妖女啊。”
“妖女能一夜治好三個人的熱症?我親眼見過她給乞丐施藥,分文不取。”
這話傳入耳中。她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前行。民心動向,往往始於細微之處。一句質疑,勝過十句頌揚。
前方街道開闊,人群漸密。她正要穿過集市,忽聽得身後一陣騷動。回頭望去,一名男子從酒樓衝出,指著她大喊:“就是她!昨晚我親眼看見她往井裡撒粉,第二天整條街的人都拉肚子!”
周圍百姓嘩然。數道目光如刀射來。她站定,轉身麵對那人。
“你說我往井裡撒粉?”她問。
男子挺胸:“千真萬確!就在西巷第三口井,我親眼所見!”
她看著他。此人衣衫整潔,說話有力,不似普通百姓。且所指地點正是她昨夜並未踏足之處。
她隻說一句:“那你可敢與我去見坊正,當麵對質?”
男子一愣,隨即後退半步:“我……我還有事,改日再說!”
他說完轉身就走,擠入人群不見蹤影。
她冇有追。這種人本就不是為真相而來,隻為傳話。隻要冇人附和,謊言自會萎縮。
她重新邁步。前方是通往城西的最後一段長街。陽光落在肩頭,暖而不烈。她走得平穩,像一棵逆風而立的樹。
街角處,有個小女孩蹲在地上玩石子。見她經過,忽然抬頭,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你是好人嗎?”
她停下。蹲下身,與女孩平視。
“你為什麼這樣問?”
“娘說你是妖女,可你昨天給我阿爺送過藥。阿爺喝了就不疼了。”
她伸手輕撫女孩鬢角碎髮:“若我真是壞人,就不會救人。”
女孩眨眨眼:“那我就告訴娘,你不是妖女。”
她笑了笑,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稚嫩的聲音:“姐姐不是妖女!她是大夫!”
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
她冇有回頭。嘴角微抬,腳步未亂。
長街儘頭,人潮湧動。她走入其中,身影漸漸被淹冇。
一隻飛鳥掠過屋頂,投下的影子短暫遮住她的去路。她抬手扶了扶發間簪子,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