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從地窖出來時,天已微明。她將血書封入油紙,貼身收好,腳步未停,徑直往東宮方向去。城中尚靜,街巷無人,唯有巡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她走得很穩,鴉青鬥篷在晨風裡輕揚,藥囊垂在腰側,隨步輕響。
東宮校場早已列陣完畢。鐵甲森然,旌旗如林,禁軍將士肅立兩側,馬蹄踏地,發出沉悶迴響。齊珩站在點將台前,玄色蟒袍披身,鎏金骨扇收於袖中,不再掩唇咳嗽。他麵色略顯蒼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掃過三軍,聲如洪鐘:“外寇勾連內賊,圖謀不軌。本宮親征,非為揚威,隻為清肅邊患,還我大周安寧。”
台下將士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蕭錦寧立於校場邊緣,未著官服,隻一身月白襦裙,發間彆著毒針簪,手中提著一個黑檀木匣。她緩步上前,守衛認得她,未加阻攔。她走到齊珩身後,打開木匣,取出一套銀絲纏邊的軟甲內襯,輕輕搭在他肩上。
“此甲以寒蠶絲織就,貼身穿可避刀刃,又不礙行動。”她聲音平緩,指尖穿過束帶,在背後繫緊,“靈泉浸過三日,尋常毒煙近不得身。”
齊珩未動,隻微微低頭,任她動作。甲片相碰,發出細碎輕響。她將最後一道釦環鎖牢,退後半步,抬眼看他。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於她臉上,片刻未語。晨光映著他眉目,那雙常年含著倦意的眼,此刻卻亮得驚人。
“等我回來。”他說。
她仰首,風拂起額前碎髮,袖中手指悄然收緊,又緩緩鬆開。
“我等你凱旋。”她答。
他點頭,不再多言,翻身上馬。黑馬嘶鳴,四蹄騰起,玄色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弧線。他執起繡金蟒纛,高舉過頭,朗聲道:“出發!”
大軍開拔,蹄聲如雷,碾過青石長街,煙塵漸起。百姓聞訊湧上街頭,圍觀送行。孩童騎在父親肩頭,指著領軍之人喊“太子爺”,婦人合掌低語,祈願平安。齊珩策馬前行,始終未回頭。
蕭錦寧未留在原地。她轉身登上城牆,一步步走上最高處的瞭望臺。此處視野開闊,可望見城門長道延伸至遠山腳。她憑欄而立,目光追隨著那杆繡金蟒纛,看它在朝陽下熠熠生輝,看那一隊鐵甲如何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的一縷黑線。
風大了起來,吹得她衣袂翻飛。她閉了閉眼,雙手交疊置於胸前,無聲啟唇。不求神佛,不禱天命,隻願此人所向皆順,所行無阻。
再睜眼時,眸光清明如洗。
她轉身,緩步下城。足音落在石階上,一聲接一聲,平穩而堅定。回到城內,街市已喧鬨起來,小販吆喝,車馬往來。她走過太醫署門前,駐足片刻,抬手撫了撫藥囊,推門而入。
案上堆著昨夜未批完的藥方,墨跡未乾。她解下鬥篷,掛於架上,取筆蘸墨,低頭書寫。窗外日頭升高,照進半幅身影,落在紙頁一角。